被铁军卫军长指名单独面见,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可搁在这个时机里却又哪里都透着不对劲。卫兵上报不可能只讲令牌一事,也就是铁骕求衣明知道王子就守在营门之外,却故意避而不见。在此前提之下,他跟招雨能商讨些什么呢,哪怕苍狼对招雨有万分的信任,招雨也不可能代替王子做下太多承诺去交换利益,这场会面可以几乎底定无功而返的结局。
即便如此,这仍然是一个能摸清铁军卫立场的难得机会。
招雨看向苍狼:“王子,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我出来。”
苍狼点点头,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两下,示意她放松:“交给你了。若他提出什么要求,你尽管做决定就好。”
招雨跟随卫兵进入营中,一路陈兵列阵,守卫森严,营中也设置了各处岗哨,直到至少过了三层防护线,又遭遇了三队巡逻兵后,终于来到稍显空旷的练兵场。
练兵场下,排列井然的士兵们正在操练武艺,汗水飞扬,动作划一,力量勃发。
场侧有一块抬高的地台,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背手而立,呈观望姿态站在其上。他头戴重铁精雕角状抹额,头发像狮子般金黄又蓬松,粗厚的发辫干练地盘在脖子上,身穿红色镶金边的毛裹软甲,能同时抵御严寒与锋刃,远远看去,更添几分威勇气势。
招雨缓缓走近,那人转头看来,如辉烛映照的金色眼眸,眸光是历经百战的沉静,不过轻轻扫过招雨一眼,未发片语,却已带来泰山般的压迫感,正是铁军卫军长铁骕求衣。
“孟招雨,见过铁军卫军长。”招雨垂下眼帘,略施一礼,当再度抬起眼眸之时,已调整好呼吸直视对方的表情。
刚走进来的时候,她本还感觉紧张,可此时此刻,或许是紧张的情绪已远超于阈值,以至于她竟能以一种平静的心态面对眼前猛狮,除了冰冷沾汗的掌心,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铁骕求衣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用一种无声的审度的目光打量她,直到第三次呼吸咽下去之时,他才瞟了一眼招雨心脉的方向,沉声道:“随我来。”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招雨心绪纷纷。她知道要与铁骕求衣交涉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即便能争取到发言的机会,想靠一厢情愿的输出或者说理肯定无法起效。
更重要的是情报,铁军卫有白日无迹,如同常胜军有孟云平。面对苗疆如此大的地动山摇,铁军卫营内仍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动摇之状,可见领导者已提前做好充足的应对措施,那么他对北竞王篡位之事到底已经了解多少呢?对王子的生死、狼主的行踪又掌握几分?先不说他是否愿意成为王子的助力,铁骕求衣对王位、王储的态度尤为重要,是否还有机会促成他和王子的会谈,这可能才是招雨最需要争取的目标。
很快,两人走进铁军卫主帐,铁骕求衣把卫兵屏退至帐外,拂开披风,坐到指挥桌后的座位上:“你来修护心镜?”
“我另有要事。”招雨皱眉道,“卫兵想必已经通报过了,王子他……”
“那面镜子以锋海异铁所铸,确实比其他护心镜结实。但只要有裂缝,就会逐渐走向崩溃。你不清楚它在承受多少伤害之后会突然碎裂,如今不修理,还要留着赌命?”
“谢谢你的好意。”招雨摇摇头,不想继续在护心镜的话题上停留:“但还有一事比它重要。苍狼王子还活着!军长,苗王虽死,王储还活着,他需要你的帮助。”
铁骕求衣表情波澜不惊:“苗疆已有新王,王子既然没死,何不直接向苗王求助?”
“苗王暴毙,狼主与王储失踪,北竞王在一日之内从不问政事的富贵王爷登基为新王。军长是一军之帅,久经沙场,见多识广,难道就没有怀疑过王位更替的背后是否有阴谋吗?”
“我是军人,军人要做的是听从,而不是质疑。”金狮的眼睛沉稳地盯着招雨,“既然北竞王是残留的最后一丝王族血脉,他继承王位并没有任何问题,铁军卫只需要接受和拥护。”
“但王子分明还活着!既然王储来到求助,为什么军长不肯见上一面?”
“我听说你在寻找九龙天书的行动中经历过不少事情。”铁骕求衣忽地话锋一转。
招雨愣住了:“……这跟我们聊的话题有关系吗?”
铁骕求衣接着道:“你的父亲说你吃过不少教训。可惜今天看来,你仍然没学会什么是服从和本分。”
“……现在从你嘴里听来,这并不像什么好词。”
铁骕求衣冷哼一声:“王就是王,王的正统性不由得臣子质疑。难道你认为铁军卫应该介入王权之争?”
招雨正想开口,营外忽然传来骚动,一阵疾奔的脚步声飞快跑过,很快又接上第二支、第三支小队,声音明显朝着毒阴门的营门方向而去。
“报,毒阴门开始出兵,有三支小队正分左中右三支向营寨而来。”
铁骕求衣不紧不忙问道:“山侧的守军呢?”
“目前还没见行动,但他们的巡逻轨迹明显在扩大了。”
“通知兵长行动。”
“是!”
传令之人退去,如此看来,铁军卫对毒阴门的行动早有准备,而风逍遥竟也同时在营中,可惜在如此紧急的状况下,两人也没有叙旧的机会了。
铁骕求衣似乎注意到招雨被引走的注意力,他说道:“风逍遥自有分寸,不必指望他能帮你。”
招雨不悦:“不……我没有……”话刚出口,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内闪过,她如遭电击,脱口而出:“军长,其实你早就知道王子未死,也已经决定放弃他,对吗?!”
铁骕求衣坚壁般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松动,目光更沉,“何出此言?”
“铁军卫军纪森严,无军令不得通行。可新王能登基的根本原因是王储失踪,王储现身之事何其重要,足以撼动苗疆之本,再如何守规的士兵,第一反应肯定都是要向上通报,哪有直接回绝之理。”
“或许是冒认王储的可疑人太多,铁军卫长期镇守驻地,不曾认得王储面貌,既在多事之秋,也要避免横生枝节。”
“铁军卫不认得王储,却能认得我,我能认得苍狼王子,军长也好,兵长也好,如果当真有心帮助王储,根本不用担心认错人。然而如刚才军长所言,兵长要守的分寸却是在于不帮。如此想来,军长的军令想必早就在铁军卫上下传递清晰,因此守卫们在听到消息后既不感觉奇怪,也无需上通报,只用回绝拦阻即可。”
招雨垂下手,掌心的冷汗在不知何时已经蒸发干净,双手甚至因为隐隐的愤怒而微微发热。铁骕求衣的态度在刚才的对话中其实早已表露无遗,可当察觉到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之时,她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这怅然的事实:“军长,其实你已经认同北竞王这个阴谋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