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藏镜人心意已决,史艳文只能一叹:“如果命运真是如此,艳文只能选择最无奈之途。”
藏镜人仰头狂笑,笑声中不只有嚣狂,仿佛还有真正的无奈:“没错,在这个世上最令人厌恶的无奈,就是命运!”
这一刹那,竟有种难以言明的惆怅在招雨心中升起,她从未见过被强烈情绪包围压倒的藏镜人,印象中的将军总是那样坚定、明确、不可一世、胸怀成竹,无论是面对战场颓势或者朝堂压力,都从未见过他有片刻怯弱与踟蹰。但就在此刻,她分明看见了。
两人的对话回响在天允山间,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峰下有旁观者不禁提出抗议:“史艳文,何必与这万恶罪魁多说!”另外有声音附和:“对啊,赶紧打败他,杀一杀西剑流的威风!”然而这些声音毫无分量,毫无价值,迅速就被山中的云雾掩盖。
话语既毕,两人心知再无挽回余地,也无挽回的道理。情仇,恩怨,数十年的交锋,仿佛在这一刻,这一个地方,找到解放的机会。
沉默只有一瞬,却仿佛已过千万劫,但听两声低喝,两人同时凝气出招,毫无试探之意,只因多年交手,对面前之人早已熟悉得不能再过。两道身影夹杂着浑厚内力,瞬间已经过十数招,出招之快,拆招之妙,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战况越打越胶着,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如何进逼,如何卸势,明明并无言语却了然于心。打着打着,招雨分明在史艳文的神色变换间看见了他的兴叹,而藏镜人出招更狠,明显心中憋闷越炽。
“还想留手吗,史狗子!你还想找什么余地?”
藏镜人的不耐显露无疑,掌力再度加催,史艳文尚有顾虑,并未使出全力,双掌交接瞬间反噬立现,口角抹红。
无奈,却不能不战;疑惑,却无从解答,然而肩上背负不止有宿敌仇怨,还有中原的命运,觉悟和矛盾的心情同时在史艳文的心中爆发,聚成一股澎湃不可阻挡的强大战意:“为了中原,艳文绝不能败。藏镜人,觉悟来吧!”
“来吧,史狗子,此招结恩怨!”藏镜人自气海凝起一股阴芒,仿佛要把空气中的水珠雾气全数吸纳其中。
飞瀑怒潮袭天排空,辟邪烈日气吞万里,山岳为之摇动,天允山上众人仿佛被夺去呼吸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睁大双眼见证——
沛然澎湃的两股力量交撞瞬间,天地齐暗,地闹山鸣,两道身影各自弹开,竟是藏镜人率先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而史艳文颤巍巍地强支半天,终是坚持了下来。
败了?将军竟败了。
招雨失神顷刻,周遭爆发出如雷欢呼:“赢了!史艳文赢了!中原赢了!”
与沸腾的人海相对,是西剑流的沉寂,原以为他们会露出不满的表情,未想那赤羽信之介竟似早有预料,他闪身踏上峰顶,问史艳文道:“你不下杀手吗?”
史艳文答:“胜负已分,又何必赶尽杀绝。”
怜悯之语更触藏镜人之怒,他奋力跃起,竟又朝着史艳文拍出一掌,史艳文忙凝神接住,这下二人均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藏镜人咬牙切齿道:“今日你若错过杀我的机会,他日我必将杀你!你我之间,只能存活一人!”
史艳文神色黯然,欲言又止,尚未来得及组织语句,蓦地天际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伴随着声音现身的是一道魁梧高壮的身影,一头白发扎起,身披灰狼毛皮,衣袖镶金丝线,尽显身份矜贵无比,竟是苗王御驾亲临。
“王上?!”藏镜人大惊,更是不解。
随着苗王踏上峰顶,在他身后竟响起千军万马之声,招雨连忙放眼看去,却见在靠近苗疆方向的一侧山风,竟然出现另一批兵马,比之西剑流人数更多,比之中原人更规整有序,只需从统一的装束便能分辨那正是苗疆大军。
史艳文连忙朝苗王急声问道:“苗王突然率军进入中原,是要趁机开战吗?”
苗王不屑地低哼一声:“本王是来清理门户。”
毫无疑问,此言所指只能是站在史艳文身后的藏镜人。招雨想起自己来此的任务,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如此,原来苗王早就做好准备针对将军,早就想好要在此处发难。但是为什么,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将军败在史艳文手上吗?然而在今日之前,王上又是如何能知道这个结果呢?
藏镜人同样难以置信,面前之人是自己效忠半生的君王,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商讨如何通过此战,通过西剑流削弱中原的实力。哪怕君王再如何喜怒无常,这突然反转的一刀实在让他无法接受:“这是什么意思?”
苗王问:“罗碧,你身为苗疆战神,真会这样轻易就败在史艳文手上?还是你根本别有居心?”
藏镜人强压愤怒:“任何一场战斗都可以作假,唯有他,没可能!”
“很好。”苗王继续进逼:“那就将你的面罩取下,证明你的忠诚。”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被牵引般,不由自主落在藏镜人那张隐藏多年的脸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