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不总是动荡的,一时风平,一时浪静,一时歌舞起。
大江大河上的歌舞自有一种风流韵味,似水流云,飘来悠去,人聚人散,没个定数。
公孙折梅自小在水上长大,准确的说是花船上。
船儿随水流淌,人也随之流往。
花船总是一路向南,所以春之如许,花儿永不凋谢。
因他名中有梅,所以来往的客人,总喜欢为他折上一支梅花。
薄黄色的腊梅,透如雪的白梅,沁如砂的红梅,都被他一一摘掉花瓣,放逐于水中。
他认为折其梅花便算喜欢,一枝是一点喜欢,那漫山遍野的梅花总归是天满地全般的喜欢。
可遭人嫌恶,红梅枯败,泗水腐坏,他竟有一丝心疼。
心疼的是自己,怎会心软到如此,怎能舍不得杀人呢!
扬州的花船上舞姬天下艳绝,露着腰肢,扭出一段风华绝代。
他长相秀气,天生一双紫眸,不到十岁的年纪也披着轻纱,露着细腰,成为随手可折的梅花一枝。
他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一个异域来的老头,身上带着瓶瓶罐罐,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他没做什么,只是等人熟睡时,打开那些瓶子,里面的东西嗜血撕咬,带有烈毒,皮肉先腐烂,人随后痛死的。
他看着那人狰狞,看着那人不甘,心中畅快,笑出声来,眼中紫气也更加浓郁。
随江而流,随风而走,他本不知道想要什么,而后便知晓了。
幸而江河奔走,做什么都不露痕迹。
他每杀一个人,就能学到一种本领,甚至融会贯通,成为自己的东西,此等天资,也算老天的偏爱。
而后他不满足于在一方花船之上,开宗立派,成了一个专门暗杀的组织。
他对此极有天赋,不过区区一年,就在江湖闻名,但也只是恶名。
世人畏惧,世人远离,他不以为意,寻其自在便好。
可后来这自在太轻,总会觉得无根无凭,命轻福薄,得有点重的东西坠着他。
他见过太多欺骗,杀戮,阴暗的东西,唯独没有见过真心,唯独不敢得天明。
所以他爱上的不过是一颗真心,一颗赤诚而热烈的真心,就算不是对他,但总归是有温度的,可以借他取暖。
窥见天光需得代价,他一路顺畅,身不由己的那些时光早已忘却,便自负什么都可以做的好。
他想寻得天光,他想光明正大,可这些明晃晃的东西甚至要比地下要阴暗的多。
他利用过,被反噬也是必然。
他用蛊用毒害过无数人的性命,可没想到最后会栽在毒药上面。
程屿谈笑间给他下了毒,世间毒药他了解甚蕃,一时不以为意。
蜀地蛊毒肆虐,异渚暴露无疑,所以那些光明正大的人要来铲除这毒之根源。
他本以为自己也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但转头就看见那些曾经对他俯首称臣,得了他不少好处的门派带头来铲除阑江,他就知道对于人性而言,他还不够恶。
在他奋力反抗之余,那毒发作的突然。
他竟一时解不了,只能似个丧家之犬般奔逃,无处可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艘船上。
风雪在他回来时戛然而止,谈不上欢迎与否,只是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本想再看一次朝阳升起,可将无常尽数舞了一个便,只等到浓雾漫天,他想到得到的总也不如意。
寒潭中鱼还在不知疲惫的游着,头衔着尾,尾追着头,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此间岁月似有情一般,仿若寒冰能冻结时间。
“咚!”
他投身进去,扰乱了游鱼的行径,只能躲着这个庞然大物。
那年除夕心口一腔热火,不觉寒潭水凉,如今心口死灰,也不察水中温度。
只是忽而想起,一身皮肉沁毒不少,若寒潭鱼食,能否消受。
他害了多人性命,在添上几条鱼命,天理难容。
但即入水,便得其安,只是刚刚想闭上眼睛沉溺,却听见声响。
“小水儿!”垂钓者照例来到岸边,伸出鱼竿“师父年纪大了,没力气拉你上来了,你自己起来罢!”
师父须发皆白,仿若苍老了百年,游鱼不问时光,可燃黎被俗事拖累太过。
师父从水中捞过他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师父,叫我寻自在,我想着做着潭中鱼食,也可算自在!”他说话时热气袅袅从头顶蒸腾,天真而残忍。
“小水儿!师父不好,误人子弟,我自己得不了自在,又怎能苛责你呢!”师父眼中浑浊,包容他的残忍,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