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每次偷溜出去不是为了漫无目的的疯跑玩闹，他最常去的是城中最高的一处钟楼，从那里能将附近方圆数里的景致一览无余。

这座钟楼早已废弃，年久失修，栏杆腐朽摇摇欲坠，早就被明令禁止入内。守楼的老卒驱赶了他好些次，可每次都能被他找到空子钻进去。

每次爬上楼顶，他便从怀里拿出半块玉佩，放在手心里攥紧，而后目不斜视地盯向南方。

除去钟楼，更多的时候，他会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那些从京里来的官员随从，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这个晚上，他照例翻出院墙，来到驿馆外的巷口，正巧撞上御史中丞带着几名下属从中走出。

清冷的银辉倾泻下来，洒在御史官袍上，将衣袍上的绣纹映照得熠熠生辉。

一位御史搓了搓冻僵的手，忍不住埋怨道：“言大人，到底还要查到什么时候？属下实在想念京城的暖炉了。”

最前面的人脚步未停，声音年轻清朗，却极具威严：“还差最后一项核查，若是没什么差错，过两日便可启程回京。”

“可为什么这次要查如此仔细？我们从前查边地案宗，素来……”

说道此处，他倏然噤声，在新上司面前提旧规，他还要不要命啦！

不料，言大人并未在意他的失言，他抬眼看向暗夜中关隘远山的轮廓，淡然道：“北境是边防重镇，直通大晟腹地，半分差池都容不得，定要认真些。”

说话间，一个青衣御史忽然瞥见巷口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借着两侧灯笼的烛光，言大人注意这名御史的目光，转头看过去，问道：“怎么了？子墨？”

叫做子墨的御史连忙收回视线，拱手道：“言大人，属下想起有份文书落在了议事厅里，这就回去取。”

言大人颔首：“快去快回，莫要耽搁行程。”

那名御史回到驿馆，待众人走远后，便折返回巷口。

“小孩儿，你是在找我吗？”

说着，这人拿出半块玉佩，无论花纹还是缺口，都和十二的那半块正好契合。

这声音突如其来，像幽灵飘在身后忽然响起低语。十二一个激灵，猛然转身，正好看清对方手中悬挂着的半块玉佩，眼中的惊惧瞬间被急切替代，立刻扑上去抢夺。

子墨轻笑着将手举高，避开他的冲撞，将玉佩收起来。

十二见够不到，只好放弃，仰头追问道：“我姐姐还好吗。”

“好的很。”

听到肯定的答复，十二眼中的急切消弭了些许。

两人一言一语中，十二逐渐道出他在北境街巷、军营外围，乃至李家的所见所闻。

明明是半大孩子，眼中的胆怯显而易见，可说起这些来却条理清晰得很，显然是用了心的。

子墨静静听着，未发一语，似乎为他没有探听到更深层的消息感到不满。

比如，侯府。

末了，子墨递给他一个细小的竹筒。

十二接过来，重量很轻，他并没急着打开，问道：“把这个东西放在你说的地方……就能放了我姐姐吗？”

“这要看你能不能办成这件事了。”

十二语气担忧，想到对方让他做的事，双手便不由自主地发颤，险些拿不稳手上的东西：“里面是什么？会害了他吗？”

那声音竟然有些许安抚的意味：“不会，不用担心，只是会让他……暂时离开北境罢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他身影一闪，迅速隐入黑暗。

“十二！”

一道紧张的呼喊伴着急促脚步声传来，烧得正旺的火把转瞬间照亮黢黑的巷道。李绍英快步走近，锐利的目光扫过巷尾。

“刚才有人吗？”她问。

十二摇摇头，将竹筒偷偷藏在身后：“没、没有。”

李绍英回头对身后护卫吩咐道：“去，把这条巷子仔细搜一遍。”

说罢，转头蹙眉对十二道：“下次再乱跑，就把你捆起来关在柴房里，回去！”

看到十二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模样，以为是自己语气太凶戾，吓到了孩子。

她不自在地放轻了声音：“好了，天黑了，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