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扶在老苍山混熟了以后,并没有急着去找那惊世骇俗的禅枯簕火,而是享受生活去了。她开始逃堂课,逃修炼,爬到榕树头上睡觉,这样安逸的日子在江折月来了之后就被打断了。
那时林枝扶将江折月带到山上,原本想着暂时养几日,再找个合适的人家送出去。毕竟她自己也是个半大小孩,而老苍山也有规矩,说白了街上去不能随便捡个人回来养,最好的方法便是送走。
林枝扶暂时将她养在自己的屋里,她的屋子跟庄主的住所是隔壁两个庭院,平日里没人来,好在庄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她两句,这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林枝扶很快找好了人家,可是她发现,这小孩好像有些毛病。她不出一个月,就从个小婴儿长成了四五岁的样子,已经会跑会跳还会咿咿呀呀说些短的句子了,虽然林枝扶一句都听不懂。
她目瞪口呆,神童啊这是。
这要怎么送出去,说好的襁褓婴儿转瞬变成黄口小儿,再过几个月岂不是要变成个窈窕少女?那几年过后,岂不是要入土了?这怎么说?谁还愿意养?
林枝扶拉着小姑娘的手臂,查看她的骨骼肌肉,确定没什么问题,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唉,那能咋地,捡都捡回来了,没人养我自个养呗。”
说实话,将这个小孩带在身边是个麻烦,她太粘人,要陪她玩、陪她吃、陪她喝、还要陪她睡,一晚上不陪都不行,离了人就闹腾得厉害,又哭又闹,若是吵到庄主他老人家,又要挨好大一通训。林枝扶被弄得焦头烂额。
等小姑娘会讲话之后,林枝扶觉得一直喊人家乖乖不太好,总觉得别扭。至于为什么一开始要喊乖乖,这其实是个无心之举。
林枝扶根本不知道怎么哄小孩,但她见过旁的人是怎么哄的,都是温声细语的‘哦,乖乖,听话话,睡觉觉,吃饭饭……’诸如此类,林枝扶自然而然就学了去。
果不其然,每每说叠词的时候,这小孩都会笑得特别开心,尤其是乖乖这个词。后来更是,林枝扶一喊乖乖,她就朝自己咯咯笑,看来是把这当成自己名字了。索性这叫法也喜人,小孩子嘛,又是姑娘家家,喊得可爱点也好。
给江折月取名那天是个晚上,林枝扶牵着小姑娘的手去买糖吃,路过江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给小姑娘指天边的月亮看。
“乖乖,看见没?天上那弯亮亮的、最夺目的,叫月亮,是不是很好看?”
林枝扶看旁的人带小孩,都会给小孩指这个指那个,告诉孩子叫什么名字,林枝扶便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虽然自己旁边这个已经很大了,看着有六、七的样子,但林枝扶还是把她当成个小孩儿。
小姑娘跟着念:“月亮。”
林枝扶柔声道:“对,月亮。”
“……月……月月亮。”小姑娘又说:叫……月亮。名字,月亮。姐姐,是不是大家都有名字?”
江折月对这些人类的规则不太懂,她是只千年的花妖,千年来,都没有名字。
林枝扶微微一愣,解释道:“大多数,除开在语言和文化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固定名称,比如月亮、石头那些,大多数人都会有名字,有些小猫小狗也会有个属于自己的特定的名字,甚至有人会给自己的剑啊刀啊花啊草的取名。名字这个东西包含很多,祝福啊、期许啊、美好的未来啊,反正不外乎都含着爱意,多的少的都有些吧。”
“那我……”小姑娘指着自己,“我的名字,乖乖……”
林枝扶思索了一下:“不是,你的名字不叫乖乖。”她老是觉得这个叫法可爱是可爱,却不能做小姑娘的名,太随意了。
“我给你另外取个好听的,保证很好听,超好听。”
“嗯!”小姑娘重重地应了一声,像小鸡琢米似的点头。
林枝扶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风轻轻地吹,衣衫轻轻地扬,一大一小牵着手在江边走。那弯明月慢慢从暗沉的云中显露出来,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随着漂亮的水波纹一下一下晃动。
林枝扶沉思了许久,小姑娘突然问:“姐姐,喜不喜欢月亮?”
林枝扶随口道:“喜欢啊。”
夜幕低垂,月影微折。
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
林枝扶盯着江面上的轻轻摇曳的倒影。
“江折月,这个名字好不好?”
小姑娘眼中的眸光闪了一下,似乎比熠熠生辉的波光更亮。
“好呀。姐姐取的……都好。”
林枝扶:“江折月,江折月,小名就叫月月或者月儿,挺好的吧。”
小姑娘笑意盈盈地应了:“好呀!真好听,我,我喜欢!那我往后便叫月儿啦。”
月色轻抚衣衫,活了千年的花妖终于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