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她偿命!父债子偿,夫债妻偿!”
“滚出来!看看你这毒妇生的什么模样!”
咒骂声、哭喊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烂菜叶、碎石块、甚至还有不知名的污物,砸在车厢上。
车身剧烈摇晃,拉车的马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惊恐的嘶鸣。
侍卫们紧握佩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们想拔刀威慑,却被江婵隔着帘子再次厉声喝止:“住手!不许伤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武力冲突,都会坐实“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的罪名,将周衿推向更深的深渊,也会伤及无辜被煽动的百姓。
车厢内,江婵深吸一口气,她有些害怕。害怕面对那些激愤的百姓,且是孤身一人。她害怕被自己争取到的光亮灼伤,只能隐没在黑暗里缩卷。
她害怕不能张开的嘴、害怕被迫的却能杀死她的沉默,害怕面对那一张张失望的脸面,他们有的人千里迢迢从金地周边赶来京都,穿着孝服,为被虐杀者讨取公道。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
“停车。”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娘娘!这……”侍卫头领大惊失色。
“停车。”江婵重复道,她强忍着不叫害怕淹没,逼迫自己说出两个字。
她得快点回到宫里回到娘娘身边,她不能叫娘娘察觉出任何异样。
车帘打开,外面的声浪传入耳,她打了个哆嗦,那些从未听过的恶毒的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争先恐后捅进她身体,她笑了笑,大概是恍惚,原来这世间舌头才是最柔软最坚硬的杀人利器。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角,挺直脊梁,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扶着车门,缓缓踏下了马车。
人群有片刻的死寂。所有的目光,愤怒的、憎恨的、好奇的、麻木的,都聚焦在她身上。与想象中高位者踩在死人尸体上吸血不同,她没有华丽的衣裳也没有精致的妆面。
“她…她还真敢下来?”有人窃窃私语。
但死寂很快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
“妖妇!你还敢露面!”
“看你那样子,装什么清高!”
“三皇子杀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是不是理所当然在享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猛地从人群里扑出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江婵的脸上,浑浊的泪水爬满脸颊:“我的儿啊!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老妇人情绪崩溃,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江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搀扶。
“滚开!别碰我娘!”一个年轻汉子怒吼着冲上前,粗暴地推开江婵的手。
江婵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那汉子护住自己的母亲,看向江婵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江婵站稳身形,默默收回了手,指尖冰凉。
侍卫们在她身前身后形成一个小小的保护圈,试图为她挤开一条路。但这保护圈在庞大而激愤的人群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江婵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毒妇!滚出京城!”
“看她那假清高的样子,呸!”
“为虎作伥,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过来。有人故意在她脚边吐唾沫;有孩童被大人怂恿着扔小石子,虽然力道不大,却带着纯粹的恶意;烂菜叶和泥巴不断飞来,砸在她的裙摆、鞋面,甚至有一次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留下一点肮脏的痕迹。
江婵面色苍白,她始终紧紧攥着掌心,在心里不断重复,不是她做的不是她做的,她没有做错。
再忍忍,马上就要结束了。
江婵始终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微微昂着头,目光直视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落在某个虚无的焦点。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忽略那些砸在身上的污物,忽略周围每一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她想起刑司卷宗上触目惊心的记录,想起幸存者肝肠寸断的哭诉,想起周衿对自己如毒蛇般的质问……巨大的拉扯促使她如一块面团,被长长拉开,又奋力垂扁下去。
她沉默着,将喉间涩涩的堵塞试图咽下。
她的沉默,在激愤的人群眼中,成了傲慢、成了心虚、成了侮辱。
“她连话都不敢说!定是心里有鬼!”
就在人群的愤怒达到又一个高峰,几乎要将这小小的保护圈彻底冲垮时。
“啪!”
一声脆响。
一颗比鸡蛋更大的、坚硬的石块,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砸中了江婵的额角。
剧痛瞬间炸开!
江婵捂住额头,好疼,她咬住牙,眼角却不禁含上泪珠。
血珠滴落,迅速洇开一小朵凄艳的花。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激愤的吼叫卡在了喉咙里。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道刺目的伤口上。
江婵不许自己掉下眼泪,她拦住要拔刀的侍卫,目不斜视往皇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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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车不仅江婵的,还有江执的,马车被逼停,他皱了皱眉问外面到底怎么了。
马夫一五一十说道:“好像是三皇子妃,人群迁怒在她身上呢。”那马夫不禁叹息,“三皇子为非作歹时三皇子妃还不是三皇子妃呢,大家都恨错了人吧。”
人恨时,只期望有个宣泄口,毫无理智可言,又怎么会在意她是不是那个该恨的人呢。
江执打开帘子,遥遥透过人群看见那道孤弱的影子。
石块砸中了她的额头,她痛的弯下腰去,肩头微微颤抖。
“春生秋死,短命之物。”
“不信,是能杀人的。”
聊聊数面一一划过。
江执莫名心口疼了起来。
江女官,你一贯以强硬一面示人,是不是也会疼呢。
胡妳那日的质问还萦绕在脑海中,他隐隐自嘲,这怎么可能是阿蝉呢,若是他的女儿,怎么舍得叫她受这些委屈。
罢了,自作虐不可活。
他面无表情放下帘子:“走吧。”
交织的身影错过人群攒动的大街。
江执乘车向西,江婵蹒跚着步伐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