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赵慎,看他还准备拉第二支箭,忽呵声:“别放箭,自己人,我乃赵氏阿慎。”
陈四方听不懂那些叽里咕噜的话,一味拿箭对准他。
赵慎也记起来,他们的语言本是不通的。
情急之下,赵慎福至心灵:“怀民赋!”
“天道高悬,地德厚载”
作为赵定创族的理念,怀民赋广为流传,想来金地自然也听说过。
见陈四方果然不再射箭,赵慎信心大增,向来过目不忘之能的小子越背越大声。
夕阳西下,城墙上下,一个听着下面叽里呱啦的外族语一头雾水,一个看着城上被他魅力折服的外族人越背越起劲。
直到赵慎的哥哥追来,赏了弟弟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在后脑勺上:“叽里呱啦说啥呢,这里的人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慎摸着脑后勺委屈:“明明管用,他没有再射箭了。”
哥哥汗颜:“是啊,因为他已经被你绕晕了。”
赵慎定睛一看,陈四方抱着父亲给他御敌的弓箭,靠着城墙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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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记忆如投石碎镜,四分五裂。
“赵氏阿慎。”几个字如滚珠般落地,陈四方忽列起一个难看的笑,牙花子上明晃晃沾满了血,陈四方低声笑起来。
笑着笑着,泪就滚了下来。
他牵动着木然的手直指向谢咫,袖口破裂,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问:“你居然活着,可你既然活着,这么多年你都在哪里。我们被杀被凌辱时你在哪,被胡生军队来回践踏时你又在哪。”
“现在你居然活着出现了,居然站在留着胡氏血的阵营里,你的耻辱、你的血仇都忘干净了么?”
他声怆然,在质问着谢咫的同时,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就一幕幕闪在他的眼前。金城正统的城主之子被人掩护着匆忙逃出了家乡,藏到山上去做了一个土匪。
等再回到城里,乡音全无,举目无亲。
那样的人间地狱,他见过了。
所以后来为了扩充地盘夺取财富,再血腥的,他也不怕了。
“你要给三殿下定罪。”陈四方放下手,向前倾倒,却因穿刺的固定骨不得被拽了回去,骨肉撕扯如纸片一般,在架上忽闪了一下。
他笑问:“那不是你的表弟么?你留在世上的亲人已经不多了吧,杀了他,你身边还有谁。”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谢咫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他直视着陈四方充血的双眼,从里面既看出了痛苦,同样也有恨和挣扎。
“赵氏绕过朝廷圈地自封,引火上身而死;胡氏陷害忠良、恶贯满盈而死;周衿该为在金地周边屠掠烧杀、为数不尽的人命而死。”
谢咫说时心如刀割,他站在那里,像说给陈四方也像是说给自己:“就算是他是姑姑的儿子,就算那是陛下的血脉,我绝不姑息。”
陈四方心如死灰,他听着这一番算得上大义凛然的话,眼睛的充血叫他看不清谢咫的身形和声音。
只隐约记起多年前他箭下骑马的少年。
那个夕阳将毕的傍晚。
“那你呢?”他问道,“你最终也会死,哪怕你清白一生,只要在朝堂权力的旋涡里就会不得好死,哪怕那时流言蜚语、遗臭万年……”
“我不怕死。”谢咫给了他回答。
“哪怕是身败名裂,谢咫不悔。”
陈四方沉默,他笑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谢咫,后来是谁给你取的名。”
谢咫坐回了书案前,那本记载着密密麻麻罪证的本下,压着他还未写完的那本折子。
“八寸为一咫,是非尺度刻在心里。恩师范公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原来是那个为了劝谏可以自杀的疯老头。
陈四方恍然想笑一下,却已笑不出来了,他的生命静静流逝,等到谢咫再想抬头看看他时他已经睁着眼断了气。
谢咫笔下一顿,却继续低下头挥龙走蛇。
这份空了三日的折子,他终于交出了答卷。
“走吧。”谢咫低声道,“须将此折子快递到大皇子府去。”
太初收起情绪,清清喉咙不自在地应了一个‘是’。
谢咫在出那间房时,最后一顿,他静呼出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架上悄无声息的陈四方。
光线倾斜,已从方才在书案后一寸寸越过,到了他的脚上,无力垂着的脚带着污渍和血诟,旁边苍虫围绕叮咬。
倘若固城自守且占领军事险要,很容易扩张屠杀、自成一军,自然也会为害周边百姓。于是赵氏在金地文化中注入了‘轮回生死’的概念,大抵是说,此生杀人者、来世万劫不复。
所以百年来金地从来安安分分、与邻和睦。
在账本最后一页有血渍,那日谢咫不慎将火烛泪滴到了那帐本上,血的背面隐隐露出三个字。
为什么。
不像是质问,倒像是诘问。
到最后,实际上,陈四方也看出了周衿目的不纯。
可他已经收不了手了。
于是他主动爆出了与胡氏有关的金地盐铁赃案。
借此进京。
以身殉,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