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很多很多年,戴着面具被关在胡府里久不见光的那些日子,只有想到她才足够支撑下去。
后来,他找了她那么多年,五湖四海,六域八疆,甚至一度以为小小的她已经死了,死在那年冰冷的冬天,直到两人重逢于那一场风雪当中。
他认识谢咫的唯一解释便是谢咫多次派人去浑源打听时泄露了消息,所以这才是沈辞刺杀江婵不成,说谎留在她身边的原因,他想要利用江婵达到控制自己的目的。
尽管谢咫到现在尚不明白他的动机。
那些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他的胸口,排山倒海一般将他湮灭。
以至于当前他想抛却一切跟她坦白。
既然对沈辞说相信自己,那是不是可以垂爱一次,再信他一回。
谢咫的手垂在身侧,不自然蜷曲了一下。
我们见过很多面,也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风过,腰间红穗轻晃,铜钱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正在其时,忽听江婵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姐姐!(姑姑)”
被太初从地窖里找到的三人灰扑扑地跑过来,一下子围住了她。
颜官拍着胸脯劫后余生:“姑姑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今天他要动手,还知道躲在地窖里他就找不到呢。”
“姐姐你都不知道,那个大哥哥拿着砍刀奔过来的时侯有多吓人。”阿生绘声绘色。
“姑姑你没事就好,没伤着吧。”湘官扯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看到她没事,狠狠松了一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啊。”江婵笑着回应她们每一个人。
她转过头想要对谢咫道谢,却发现方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已失去了踪迹。
她一愣,又摇摇头。
他还什么都没回答自己呢。
颜官和阿生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今天如何如何惊险,只有湘官,她若有所思站在雪地里,朝着谢咫消失的方向看去。
-
“谢大人,请留步。”
谢咫停住脚向后看去。
西墙下,湘官瘦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提着一盏灯,笑笑:“我想单独对大人说几句话。”
太初眉头一挑。
谢咫定定看着她,冲太初比了比两根手指。
太初咽下没有说完的话,转身先离开了。
谢咫与她隔着数米距离,廊下青竹风动,雪影漂泊,人身削瘦挺直,如竹似松。
难怪姑姑她……湘官一阵恍惚。
“你想说什么?”谢咫淡声。
湘官回过神来,她望向谢咫:“谢大人应该知道姑姑是何等身份,即使现在一时在宫外,那也是娘娘心尖上的人,更晃谈她还救过殿下的命。”
谢咫静静听着。
“我不妨与谢大人说清楚,娘娘是舍不得姑姑外嫁的,入主三皇妃只是早晚的事。”
湘官的灯笼轻晃了一下。
她说完,瞧着谢咫,静待他的反应。
“这样的话你应该对江娘子说,不该对我说,要嫁什么人或喜欢谁,娘子心意,谢某不能左右。”谢咫沉声说道。
湘官笑容一僵,她皱眉:“谢大人不觉得最近与娘子走得太近了了么?”
太近了?
谢咫听着这三个字,轻笑了一声。
他认真打量着湘官,看出她的惊虑和担忧。
“如江娘子一般,世间男儿钦慕本是常事。”
见湘官脸色剧变,谢咫笑意收了干净,他近乎冷淡道:“可娘娘与殿下可否问过江娘子的意见,还是说贵人们都高高在上觉得,那是对她的恩赐而已。”
“你……”湘官大骇,“你!”
她正要上前理论。
“至于江娘子心意,倘若她觉得谢某对她造成困扰,谢某可自从之后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可她若是垂意我……”
对他的强硬,湘官诧异。
谢咫的尾音微微颤抖,他压下,像是将浮出水面的心意在此压入水底。
“可她若是肯垂意我,谢某做不到熟视无睹。”
他说完,不顾湘官的叫嚷与不满,转而离开。
湘官僵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谢咫收队的声音整齐的响起,她才握紧手里的灯笼紧赶慢赶往回走。
颜官和阿生已经大体把院子里、屋里收拾了个差不多。
她进门时江婵正悠闲躺在院里那把贵妃椅上,阿生攥着拳头勤勤恳恳给她捶背。
“那那个大哥哥的屋子里怎么整理啊。”阿生满脸是汗,眨巴着大眼睛。
“收拾出来,都烧了。”江婵笑声说道。
“好嘞!”阿生连忙跑到屋里去给颜官打下手。
屋里乒乒乓乓响起砸东西的声音,颜官尤嫌不解恨,叫骂声越来越起劲。
湘官把灯笼挂起来想要去帮忙。
“湘官。”
湘官一愣,见江婵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湘官。
“你去找谢咫了吧。”
湘官蓦地心头一跳,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她知道,此事不用瞒江婵,也不必瞒着。
其实很早之前,就在江婵重伤后醒来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湘官隐隐对谢咫有一股敌意。
倘若那时候还能解释为对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愤懑,进了一趟宫明白了赵娴的心意后,江婵便彻底顿悟了。
在湘官心里,她已经被打上了周衿的标签,便不应该与谢咫走得太近了。
倘若说之前,因为觉得沈辞只是个疯子,不足对周衿造成什么威胁,那么谢咫却产生了威胁,威胁到了她心中周衿的全部地位。
只是她的小湘官不知道,周衿再好,她本就无意嫁给他。
江婵见她低头不语,隐隐觉得好笑。
屋里,阿生和颜官埋头苦干的声音还在耳边。
江婵轻声:“不必如此,要不要嫁给三殿下,并不一定。”
“姑姑!”湘官着急地抬起了头。
她疾走两步,跪在了江婵面前。
江婵一愣。
湘官眼里含着眼泪:“湘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娘子待谢大人实在是不一般,便想着提醒提醒。”
江婵见不得她的眼泪,她用袖子给她擦泪,却还是问:“那你应该怪我啊,怎么去责问他了呢。”
“若不是他心怀不轨,姑姑你怎么会中了他的套。”湘官拽着江婵的一角衣裳。
江婵哑然失笑,她轻轻摇了摇头:“湘官,我有七情六欲,不是神仙却也不是个白痴,他若是真设了套,也要看我往不往里面走。若是我当真对他有意思,心甘情愿往里面钻,你该怎么办?”
湘官大惊失色。
江婵忍不住笑:“傻湘官,我逗你玩的,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动情呢。”
江婵说着,站起身来:“可我,倒也真不想嫁给三殿下。”
“那么好的殿下,自然该找一个更好的、能帮衬着他的岳家,不该因为什么恩情报答就随便娶了我,你说是不是。”她转过头,拉湘官起来。
湘官擦泪:“姑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江婵不置可否,她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这世上最好的女儿千姿百态,有富贵者、博学者、娇艳者,可我却不能嫁给殿下,我不欲成为他的拖累。更何况,我对他并非男女之情啊。”
拖累?湘官眼里涌现不解,这么好的姑姑,怎么会成为殿下的拖累呢。
她咬紧下唇。
江婵不再说这些,她笑笑:“湘官,出来的时候够久了,该回宫去了。”
“对了,等你回宫,就从中宫那里拿我的掌印代替我做中宫女官吧。”
湘官心中震惊,她当即便要再跪。
“湘官啊,我本无意入深宫,到如今年头已是足够。可我知道,中宫女官一直是你的梦想,那就好好代替我,站在娘娘身边,帮她把中宫支撑起来。”
湘官哽咽:“那您呢姑姑。”
江婵眼神晦暗了一瞬,却转即放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颜官和阿生折腾累了,在屋里呼呼大睡。就连湘官都挨不住睡了过去,江婵挨着给她们掖好被角。阿生额前的碎发被汗沾住,她给她轻轻拨开。
屋外,晴朗寒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裘衣,举头望月。
良久,她拿出了一直放在胸口处那颗桃核。
今晚那一击,没能伤着她自己,全因此它为她挡了一下。
她看着已在掌心碎成几瓣的桃核,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带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留在了今天。
她在院中那颗树下挖了一个小洞,将那空心桃核整个埋了进去。
用雪堆出一个小小的鼓丘,像是一场葬礼。
她笑了笑,算是与过去正式做了道别,回了屋子。
屋里的灯熄灭了,谢咫坐在不远处的檐上收回了视线。
“走吧。”他轻声说。
“这算什么。”太初在他身后发牢骚,“您就这么看看?”
风欲倾,雪将至。谢咫伸出手,潮湿的风带走他掌心的余热,他抬眼在黑统统一片的京城中极目远眺:“要变天了。”
“回去,连夜审问陈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