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咫的心跳情不自已,再次如那晚拉弓救她时一般,鼓跳如雷。
他定在原地,幽深地看着她,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
太初瞳孔地震。
这是……江娘子?
“大…”刘喜刚冒出一个字来,太初“啪”捂住了他的嘴,然后不顾人左右挣扎就夹在腋下将他带了出去。
可谢咫却清醒过来,他看着她醉了对自己笑,双眼如同弯弯的月牙,第一反应竟觉得像是假的,如一场梦。
他垂下眼帘,阻隔了与她的对视。
江婵脑中混沌,隐约觉得面前的人冷冷的,不肯看自己,正在疑惑,手里的酒杯忽然被拿掉了。
谢咫将那空酒杯轻搁在了桌子上。
“江娘子……”他刚开口。
江婵突然“嘘”了一声。
谢咫还不做反应,她突然将腿从板凳上拿了下来。
谢咫提防她作出出格举动,牢牢注视她的举动。
却见她突然将那方才踩着的板凳往后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规规矩矩坐在了上面,抬头亮晶晶看着谢咫。
好端端一个人,喝醉了怎么变成这样。谢咫哑口失笑。
“你醉了,我带你去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便能回宫。”
江婵似乎听懂了,木木地点了点头。
谢咫犹豫了一下,隔着厚厚的衣裘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婵顺理成章跟着他站起来,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
她进门时褪去的披衣还在衣架上搭着,融化的雪沾湿了毛,形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着屋里的烛光。
谢咫拿起时,她便也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他布弄。
在静谧的夜里,面对一个幼稚迟缓的江婵,疲累至极的谢咫却处理的游刃有余。两人相反没了前几天的剑拔弩张,更无犀利言语。
他给她披上,她便一动不动只乖乖任由他布弄。
他系好了,继续领着她穿过行廊,往她夜里睡觉的屋子去,她便跟着走,一声不吭。
今夜晴也,竹上覆雪瑟瑟而落,月光皎洁无瑕,檐上雪略有松动声。
刘喜和太初远远站着,揣着手在长棉套里,看着那一匣璧人似的身影被壁上灯拉的越来越长。
“你是谁啊,你领着我往哪走?”江婵半晌才想起来要问。
可问,也是迷迷糊糊稀里糊涂的问。
“我是谢咫,我送你回房休息。”江婵听他说。
这次,听清楚了。
“谢大人。”江婵如同学舌幼儿,一字一顿,声音却清。
她似乎有点理解不了此刻这三个字的含义,睫毛轻眨了一下,眼神垂着看着他的衣摆。
突然,她定住,面色凝重了一些。
谢咫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我知道你了,你今日还笑我了。”
谢咫小指一动,他转过头仔细回望着她,见她眉间委屈,欲言又止。
他绞尽脑汁,想不到自己何时做出这等无礼行为。
“你笑我什么,你觉得我说的话没有道理么?”江婵随心说道,轻轻的,像片羽毛落下来,落在他心上微微一扫。
谢咫发觉自己结舌冻齿,往日金銮殿上尚能不卑不亢,如今却说不出话来。
可他从不觉得她这是饮多了酒在胡说的,低下声音他问:“请江娘子告诉谢某,是谢某哪里有不得体的地方……”
他尚未说完,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想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婵静静等着他回复的困顿,正色:“谢某并不是在嘲笑江娘子,只是我觉得……”
“只是谢某觉得娘子说的很好,像娘子这般自爱自强的女子。”他顿了顿,剩下的话像是烫嘴。
不知酒气是不是会传染,他滴酒未沾,可冰天雪地里双颊略有红热,竟觉得像是醉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实在少见。”
他说完,心底微动,他方才想说的只是少见么?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像这般女子,他曾少年爱慕。
他情不自禁攥住了一袖角,又缓缓放开。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更何况面对这样的江婵。
君子不能趁虚而入,她值得更好的。
“谢咫。”江婵突然凑近,谢咫恍然,却未来得及后撤。两人骤然拉近,谢咫后觉不妥,却听她突然开口。
她笑着:“你的眼睛,好熟悉。”
眼睛?谢咫下意识按上自己的眼眶,手腹上只有被风雪吹过冰冷的触感。
江婵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而就要往屋里走。
可谢咫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肌肤相亲,却无暧昧,或也来不及追究暧昧,他忍不住认真问,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紧张和期盼。
他问:“请江娘子告知谢某,哪里熟悉。”
他问完,心跳收紧。
那一刻,月光静悄悄撒在竹刹,屋壁风影悄悄,他似乎不是谢咫谢大人,而她也不是华服加身的江女官。
只是很久前雪地里两个相互依偎着取暖的小孩子。
可他失望了。
江婵果断收回了手腕,丝帛在他手心中划过,她摆了摆手,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头也不回进了屋子。
屋子门轻阖上,谢咫收了手,心里像是空落了一块。
他还以为……
他在以为什么。
一年一年,原来,又是一个冬天。
他身着官袍,她也已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