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江婵从未听说过卖糕的还有这么个浑不吝的名号。
“他不是个好人,他家里三个老婆一个比一个丑。”小孩子贴着墙继续骂道。
要不是他嘴上还沾着豆糕渣渣,江婵真要怀疑刚才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不是他。
江婵见他没事了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到板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打趣一般问道:“你见过?”
“是。”小孩梗着脑袋,“三个老婆九个闺女,家里没有一个带把的。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包马车去山寺祈子,他就知道拜观音算卦象,还以为那样神仙就能原谅他,没门!神仙都替他记着呢!”
江婵听到这里,心下一颤。
这孩子……
她把茶杯轻搁在了桌子上,尽量像是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带着浅笑轻柔柔问:“什么事?神仙能降罪他这么久。”
十岁的孩子说话行事像个老鳏夫,全然没有孩童天真幼稚,江婵能看到他眼底薄薄的一层泪花,翻滚着,注视着自己时犹豫不定。
“他为了得一个儿子,活烧死了一个女儿献祭!就在他常去的那山寺外头。”孩子颤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说。
“你瞧见了?”
“我瞧见了。”他唯恐江婵不信。
江婵沉默下来。
孩子抹着眼泪抽啼着,看起来不似有假。
一个乞儿,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还恰巧看见了这些。
如果是真的……
“你是不是不信我。”
那孩子冷不丁的一句话突然叫江婵回过神来。
他冷冷站在那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安。
“我只是……”江婵正想着怎么才能叫他安心下来,突见他掉头就跑。
“欸。”江婵怕他跑的那样快出事,立刻去追。
正此时见太初顶着黑眼圈从外面大步走来,江婵喊了一声:“太初!”
太初惊讶望向江婵,当即锁定在那跑得飞快的孩子身上,他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意会后立刻去追。
江婵跟过去。
她还不等转过角,便听太初喊了一声:“大人。”
江婵气喘吁吁抬眼,谢咫刚下朝,黑裘衣里罩着赤色官服,头上顶着乌纱官帽。他一只手扶着小孩的肩膀,小孩抬头看着他,躁动渐渐安定下来。
谢咫伸手将他嘴角的糕点擦去了,垂眸注视着他,温声道:“下次咽下去再跑。”。
他说完,揽着孩子直起腰,望向这边。
江婵慢下脚步,轻扶着廊下朱柱,两耳坠未停,前后摇摆着。
两人对视,江婵错开了目光。
太初带着孩子去院里休息,江婵与谢咫一道在院里不徐不缓走着,她将刚才那孩子说的复述给谢咫。
“若是他所说为真,恐怕那吴三桂曾有杀婴罪,我记得本朝历律里这都是大罪,或许应当报官。”江婵自顾自说着,恍然醒悟,“报给……像大人这样的好官。”
谢咫一直静静听她说着,听到最后一句垂眸轻笑了一下,却不置可否似的并没有理会。
江婵囧。
“你说的倒是叫我想起一桩事。”谢咫温和道。
两人已经站在了档案房外。
他道:“请江娘子在此稍等我片刻,我去里面查询一卷。”
江婵颔首,谢咫进了屋子,她与刘喜在廊下等着。
天气寒,冷吱吱带着晴空的暖晒,江婵吐出一口白乎乎的气,一时又消散了。
“那个孩子好像只信谢大人。”
“是啊。”刘喜应她,“这小子是个流浪儿,以前在京都念慈庵旁边的山门里躲东躲西,手上也不干净。后来大人休了避难所将京中流浪之人融置进去,他也被安排进去。”
念慈庵,江婵记下。
他说了前因后果,又抿着嘴说道,“昨夜里多险啊,蒙雪如雾,十步不能见人,要不是大人的箭法百发百中那小子早就被开了心、放了血了。”
他恍然眼前又显现出那一幕,眼中流露不忍。
江婵站在他对面,听他的描述,似乎同站在风雪中,看到谢咫骑于马上,劲穹弩张,正对前处,丝毫不差。
雪瑟瑟落下,箭破风擦边,身后传来穿刺血肉和倒地的闷声。
而她一切都来不及反应,颤抖着抬头,入目的居然先是那腰间的跳动着响亮的鲜红与铜色。
江婵恍然又抱着江常已经失血而干瘪的尸身,斥问谢咫何为公正。
彼时,他站在风雪中的身影与昨日火把下半跪着与小儿视线平齐的身影渐渐重合。
她蓦然攥住了自己的一角袖子。
刘喜感慨完,乐,手舞足蹈:“跟您那晚上还挺像的。”
江婵眉毛松了,后者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猛的顿了嘴。
门开了,江婵抬起头。
谢咫先看到了她眉间的古怪。
他只看了一眼又垂下眼,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古旧破损的册子,抬手掸了掸上面的细小灰尘。
“我想得不错。《古斋志异》中确实记载了这么一种民间邪术。杀婴求子。这个吴三桂有古怪,刘喜,叫太初来。”
谢咫翻开其中一页,图画印入眼帘,烈火中躺着一个□□的女婴,咕咕而啼。
旁边批着一行小字:烈火烧身祭观音,求天赐子留香火。
“天底下,居然真有这样狠心的父母,实在是可恶。”刘喜义愤填膺。
听到他说的话,江婵本抚着书本一页的手一顿,拿了下去。
“谢大人。”江婵,轻声说:“那晚我说的话不对。”
她诚恳道,“您是个好官,孩子们幸亏有你。”
原来她方才的古怪神色是为了这个。谢咫恍然。
他将书卷翻上。
他还以为她是等不及要回宫才会心神不宁。
是他想多了。
“衙中无闲事,既然江娘子对吴三桂的事上心,届时太初将人拿来,你可在屏风后或后堂一观。”
见谢咫无正面回答,江婵明白他并不与自己计较。
“大人,这本书留下给我看吧,算是我借大人的。”江婵突然开口说道。
“我从小就喜欢读这样七八说不清的志异故事,自从入了宫便再不曾读过了。”
江婵接了那书,向谢咫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