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爱一个人没有那么简单,不是只有甜蜜和占有,更重要的是责任和担当,你会犯错,会互相伤害,那太正常了,”叶尘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现在你知道他壳子下是什么样了,就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所以——”
“你可以选择拉不拉他一把了。”
最后一句话让沈烬野有些热血沸腾。
就好像你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有一天国王来到你面前对你说,公主中了诅咒沉睡了,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吻醒她。
“我知道了。”沈烬野说。
“那就好,”叶尘奕起身,“过会他该醒了,我们一起去看他吧。”
沈烬野犹豫着,还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陆言瑾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能让楚淮瑜这么放不下?
“如果你单纯想知道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要是和他对比的话,我只能说别想,你不认识,也没接触过瑾哥,所以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完美的人,就算你回到从前跟他比,你也完全比不过他。”叶尘奕看着他笑了笑。
“知道为什么死去的人永远不可战胜吗?”
沈烬野没吭声。
“当一个人的生命停留在了过去,所有人对他的记忆也都停在了那一刻,随着时间的打磨会越来越模糊,在岁月的精心雕琢下,慢慢的,你会忘记他的脸,他的声音,但那些一起经历过的美好不会,你会一刻也不停地回忆着,迫切地渴望着,因为自己当时不好好珍惜而懊悔无比,它只会被无限倍放大,最后,死亡会为他增添一道无懈可击的滤镜。”
“你永远不可能有胜算。”
“有一点你说错了,”沈烬野转身,“比时间的话,那我比他多得太多了。”
“带我去看看他吧。”
*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楚淮瑜已经醒了,苏晴和林然陪着,但他悲伤地恸哭着,沈烬野窥见了他二十一岁时的悲伤。
“我不想一个人,别让我一个人……”
苏晴手足无措地轻拍他的后背:“楚淮瑜,你不是一个人啊,有我在,我和嫂子都在啊,奕哥也快回来了……”
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叶尘奕无奈地笑笑,上前:“小瑜啊,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可是我哥不要我了……”楚淮瑜擦着眼泪,“奕哥,我想我哥了,可是我记不起来了,好多都记不起来了……”
“小瑜啊,不是哥不要你了,他很爱你,”叶尘奕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抹去他下巴的泪,说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不敢跟楚淮瑜说的话,“他不在了啊。”
楚淮瑜的哭声停止了,他拼命地吸着气,抬头怔怔地看着叶尘奕,眼泪无声地流淌着,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七年来他一直逃避,甚至自我欺骗的真相被这温柔又残忍的话语摊开在了眼前。
不是不要他了,是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你该往前看了小瑜,”叶尘奕说得很轻,“好吗?”
“不要忘记……”楚淮瑜绝望地捂住了脸,“我不要忘记……”
“我们谁都没有忘记他,不止你想他,我们都很想他。”叶尘奕说。
“对啊楚淮瑜,我也很想他,”苏晴同样抹着眼泪,“我好想我们一起去旅游,还有在学校的时候。”
病房一时之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叶尘奕试使了一个眼色,看得难受的林然抹着眼泪带着苏晴出去了,叶尘奕又对沈烬野招了招手。
一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沈烬野这才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他看着还在哭的楚淮瑜说得很结巴:“楚淮瑜,是,是我。”
楚淮瑜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
就这么一刹那,沈烬野觉得心很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楚淮瑜,所以几乎是下意识抱住了他:“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
楚淮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过了好久好久也没把他推开。
“其实我嘴挺笨的,我不会安慰人,但是,”沈烬野说着说着,忍不住也跟着他哭,“你忘记了没关系,我会帮你记着的,没有写备忘录也没事,有什么有趣的事我肯定第一个找你去做,不会让你一个人发呆。”
他感觉到环抱下的身体不再颤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可以永远爱他,一辈子也不忘,这是你的权利,但是我也有喜欢你的权利,我知道我很糟糕,我不跟谁比,我也比不了,但是……但是我保证不会再逼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发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掷地有声。
楚淮瑜一直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但沈烬野看见,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雪白的被子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沈烬野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安静地等着,他也不知道等什么,只觉得这个时刻真好啊。
很久之后,久到沈烬野以为他要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他才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回答:“……嗯。”
只有短短一个音节,却让沈烬野的心在经历蹦极般的下坠后,终于又缓缓的重新跳动起来。
两个人都泣不成声,叶尘奕看着这一幕欣慰地抹了一把眼角,悄悄退出了病房。
*
这个点墓园几乎没人来,可一座墓前却站着一道人影。
“瑾哥,很久没来看你了,”叶尘奕扫干净旁边的雪坐下,将怀里揣着的酒掏了出来,先在地上倒了半瓶,“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他大大咧咧地靠在墓碑上,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又喃喃道:“你别怪我啊,真的别怪我。”
“我们都很想你,都不想把你忘掉,想你回来,想以前的日子,可是现在不行,太久了,小瑜他困在过去的时间里太久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将他锁在过去的幽灵。”
“对不起啊瑾哥,”他起身,扶着墓碑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人,肩膀耸动着,雪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远处吹来一阵风,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最终擦过叶尘奕的头发掉在了地上。
或许是哪里的鬼魂在轻声说着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