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亚度尼斯是挨着伊莱尔的耳朵说的。

许是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浅色发丝间的白皙耳廓抖了抖，略微拉开了些距离。

伊莱尔转过头，凝视着他，上下打量半天，这才问道：“你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突然像个油乎乎的黑化小学生？

“……”

无形的巨手毁灭了他刻意塑造出来的氛围，亚度尼斯阴恻恻地盯着她，不说话。

伊莱尔又平静道：“而且你就算把机械之神教会总部都夷平了，也不可能知道我真正的故乡在哪。”

毕竟北境公爵又不是时空系的魔法师，做不到穿越时空来见她。

亚度尼斯：“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话？”

活久见，他从来没想过这句总是由别人用来形容他的话，居然还能有一天由他自己说出——还是用来怼自己的未婚妻。

“好的，但我想说完最后一句话。”

“……说。”

“答应歌蕾蒂娅公主的请求吧，”伊莱尔叹了口气，“她才12岁。”

她做不到明知道光明神教会居心不轨，还放任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去直面那些龙潭虎穴。

亚度尼斯冷嗤：“12岁又不小了。”

他十岁的时候就被独身一人送往了七星城学艺，只在年底和年中才各有一个月假期，被允许回家探亲。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十五岁才结束，如今看见另一个跟自己处境相似、遭遇却截然不同的人，亚度尼斯不屑之余，又觉得有点牙酸起来。

伊莱尔察言观色的水平全取决于她愿不愿意，见亚度尼斯话说到一半，莫名其妙地不吭声了，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难道亚度尼斯其实并不喜欢小公主……还是单纯不希望她来公爵府？

说起来，罗伊和歌蕾蒂娅之间还有一份没说清楚的婚约。虽然两家家长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个话题，但真要说半点龃龉都不存在，那也不可能。

皇室看不上内向阴沉的罗伊，亚度尼斯未必就会想看见歌蕾蒂娅。

“想帮歌蕾蒂娅公主，不一定非要要让她来公爵府，”伊莱尔的顺毛技巧已经非常纯熟了，一张口，就将亚度尼斯咕噜噜发酵中的负面情绪打断，“可以换我每周去一次光明神教会，这样的话，教会那边应该也会更容易接受吧。”

亚度尼斯果然皱起了眉，未多思考就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教会不是好对付的存在，你没必要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把自己的安危搭上。”

伊莱尔没有急着跟他争辩，而是很有条理地继续摆出自己的理由。

“我有自保的能力，而且你记不记得罗伊画的那幅画？现在关于公主的预言已经成真了，你就不想知道关于教会那边会发生什么吗？”

“那幅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亚度尼斯，”她强调道，“你对光明神教会肯定也早就有怀疑吧？除了教导公主，我们也很难有其它光明正大的理由潜入教会，就算有，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潜入人选。”

——超凡的行动能力，对魔法自带免疫效果，还身份贵重，就算被抓住，教会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就对她做出处置决策。

简直就像是专门为执行这类任务而诞生的人才。

伊莱尔总结道：“如果光明神教会真的有问题的话，那这就是一个对教会展开调查的好机会。”

说的条条状状都在理，亚度尼斯想反驳都找不到角度，但心里就是有股说不出的烦躁，像是灌了满满的酸水，淌不出去，自己又消化不了。

“那你呢？”

他跟伊莱尔本就是一站一坐的相对位置，低下头时，几乎与伊莱尔鼻尖贴着鼻尖。

亚度尼斯用两手扶着伊莱尔的脸颊，不让她有任何逃避的可能，他紧紧地、固执地盯着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蓝眼睛，像是指望从这片冰蓝海域之下，捕捉到一丝半毫的动摇。

瞳孔深处镶嵌着的光环暂停了跳动，伊莱尔运转渐缓，她听到亚度尼斯怒气冲冲的声音。

“为了歌蕾蒂娅，为了公爵府，为了真相和正义，”他一瞬不移地直视着伊莱尔，“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哪一条目的是为了你自己吗？你知道光明神教会藏了多少禁术吗？就算不杀死你，在抓到你之后，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控制你的精神，囚禁你的灵魂，让你体会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又不留下任何证据。”

“我神圣的无私的勇敢的圣女殿下，除了牺牲和奉献，你还会什么别的吗？”

“这些对我本就毫无威胁，”伊莱尔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安抚似地轻拍亚度尼斯的手，“我做这一切也都是自愿的，因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们的平安幸福。”

她本就是为了守护人类而诞生的伴生物，牺牲和奉献是镌刻在她生命上的准则。

“……”

亚度尼斯难以置信地发现，说这些话时，伊莱尔的神情仍自然无比，如同理所当然一般，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观念有多么反人性。

倘若不是因为手下的触感仍保有人类皮肤特有的弹性，他几乎要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了。

“你比我更可悲，”亚度尼斯再也受不了了，触电似地撒开了手，“随便你吧，爱死哪死哪，爱去光明神教会就去，我是绝对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伊莱尔：“那我可以理解成你并不希望我死吗？”

什么破理解，亚度尼斯脸上挂不住，转身就想走，就在他即将推开房门前，伊莱尔的声音又像钉子一样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我明白您的好意，公爵大人。”

亚度尼斯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话。

他没有回头，但仅凭着伊莱尔温柔平和的语调，也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她此时的神情。

“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关心我失不失败，只关心我失败后会不会受伤的人类。”

“谢谢您，”她说道，“虽然您的语言艺术确实有待进修。”

亚度尼斯：“……”

你就非要加上最后一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