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了。
奶奶去世了?
那个总是带着笑的,头花发白的老太太,不在了?
贺席想到奶奶抚过他脸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带着爱意描摹他的脸,也再没有人带着笑意喊他一声“奶奶的心肝宝贝儿”。
妈妈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很恍惚,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电话里的声音虚虚幻幻。
贺席回了一趟家,在奶奶的灵堂里跪了很久。他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黑白照片,仍然无法相信她的离开。
明明前几天,奶奶还去银行给他汇了款。
她的声音混在银行嘈杂的背景音里:“宝宝,打款你收到了没,这个机子我不会用哟,也不知道汇到谁的账上去了哟。”
贺席笑道:“收到了奶奶。我的钱够用,不用再给我打钱了。”
贺席正在咖啡馆打工,下一个顾客推门走进来,他匆忙挂了电话:“奶奶过几天再给你打,现在有事情要忙。”
“忙去忙去哟,拜拜。”
贺席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和奶奶最后一次通话。
一个人怎么能那样突然地就离开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再也没有人像奶奶一样爱他了。
“孽种。”贺茂难听的话在灵堂中回荡,“你别脏了你奶奶的灵堂。”席苹拦下了正欲发火的男人,贺席没有心情跟贺茂吵架,他完全被悲恸淹没了。
那年,贺盛已经两岁,贺席等奶奶下葬后就离开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他。
“宝宝。”
“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呢。”
“不用管你爸,那个坏东西。”
“钱够用不?”
“等我毕业了,就把您接过来。”
“好哟。我等着宝宝给我买大房子哟。”
……
贺席看着镜子里带着泪痕的自己的。一股无以名状的茫然席卷了他,他这样用力地往前走,是为了什么?
奶奶说佛渡众生,为什么独独忘了他?
为什么他所有的爱都不得善终呢?
为什么独独他的父亲是这样的呢?
为什么是他的奶奶那么早就离开人世了呢?
为什么没有人能爱他?为什么没有人爱他?
贺席掬了一捧凉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捋了一把湿透的刘海。行尸走肉般地走出了卫生间,行尸走肉般地走出了教学楼。
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有些难受。
贺席的视线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对着光,脸上被晒得有些红,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举着一片叶子对着光研究。
余喜……
他在等谁?
他么?
余喜会爱他吗?
他好像被恶魔蛊惑了,耳边一直萦绕着低语。
余喜会爱他吗?余喜会爱他吧。
贺席似乎受了什么指引似的,虚空中好像有一只手牵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缓缓走过去,将叶子从余喜的手里拿下来。
“你喜欢我吗?”贺席捂住余喜的嘴,看着他带着点茫然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他脱力地倒在余喜的怀里,藏进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怀抱。余喜呼吸的热气很轻地喷洒在他的脖子上。
贺席感觉到有一只手缓缓地抚上了他的背,余喜抱紧了他,他把脸埋进了余喜的肩膀,连带过去的一切都遗落在了这个怀抱之外。
贺席和余喜在一起了。
后来贺席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天的自己过于冲动,但是,他怎么能忍住不走向一个特别爱他的人?一个看起来很会爱人的人。
余喜从来没放弃,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回避就放弃喜欢他。可是他呢?他的承诺给的很轻,轻到余喜茫然不知所措。
余喜就像藏在匣子里的珍珠,贺席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触及,却依然没有抵住诱惑,趁四下无人偷盗了这颗珍珠。
贺席很怕,这颗不属于他的珍珠终究会被收回去。
在余喜的陪伴下,时光总是过得很慢、很幸福。余喜总是喜欢粘着他,上课要跟着,吃饭要跟着,去咖啡馆也要跟着。
贺席很开心,但又害怕余喜跟得太紧,会不会发现其实他的灵魂单薄又无聊,他的过去颓废又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