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堂脸上的愕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挺直了方才因窘迫而微弯的脊背,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抬起眼时,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上裴娇娇带着挑衅和探究的眼神,那眼底深处,方才的脆弱被一种近乎决绝的亮光取代。
“好。”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生娶。”
沈玉堂那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的“小生娶”,堵住了裴娇娇一切未说出的话。
她并未再看沈玉堂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前院花厅而去。
杏仁小跑着跟上,大气不敢出。
花厅里,裴敬山正背着手踱步,面上是难得的畅快得意,甚至还哼起了一支走调的小曲儿。
下人战战兢兢禀报小姐来了,他脸上的得意尚未敛去,便见女儿挑帘而入,身后跟着面色微微发白的杏仁。
裴娇娇没行礼,也没客套。
她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一张太师椅前,自顾自坐下,目光落在父亲红光满面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死物般的漠然。
那无声的威压,竟让裴敬山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连走调的小曲也卡在了喉咙里。
“娇娇,你可算来了!”
他很快找回状态,笑容堆满了脸,带着一种强行挤出来的亲切,
“快瞧瞧!为父给你寻的这位夫婿,人才、品貌,可都挑不出错吧?更何况还有你娘留下的玉佩为凭!这可是天赐的良缘!赶在秋闱前把亲事办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他似乎想用喜悦感染女儿。
裴娇娇不为所动。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腹在细腻的瓷壁上缓缓摩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父亲刻意营造的热闹:“父亲。”
仅仅两个字,便让裴敬山脸上的笑容僵住。
“您瞧着很开心啊?怎么?这么快就忘记咱们的约定了吗?”
裴敬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吸了口气,试图向对方讲道理:“娇娇!那怎么能一样!玉堂他,他是……”
“是什么?”裴娇娇截断他的话,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满是嘲讽,“是他一身价值不过十文的粗布衣衫?还是他脚上那个补丁都没打、还沾着泥点子的破鞋?亦或是他寒窗苦读二十载,到头来却连进京考试的落脚之处都寻不到,只能在街头风餐露宿的窘迫?父亲大人,您素来眼高于顶,如今认这穷书生当‘好女婿’,倒是不怕闪了舌头?”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
裴敬山被噎得脸色由红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次却是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胡闹!你一个闺阁女儿家懂什么?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家小子有信物在手,这便是铁证!轮得到你来挑三拣四?”
“呵。”裴娇娇嗤笑一声,“父母之命?爹,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我那门当户对的要求里,可没有说沈玉堂是例外。”
裴敬山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得溜圆,指着裴娇娇的手指又开始哆嗦:“你……你简直是要气死为父!好啊!既然你翻旧账,为父也同你翻翻旧账!你娘临终前是如何说的?那玉佩!那块羊脂白玉佩!是你娘亲自交到你手上的!”
他突然拔高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异样的水光,声音陡转低沉痛楚:“你娘!她在天有灵看着你呢!她盼着你成家,盼着你身边有人照拂!那块玉佩,就是她的念想!是她对你的一片心!这沈家小子,拿着另一半玉佩出现,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不是你娘在天上庇佑你,指引他前来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带着痛意和不容置疑的道德重压:“娇娇!你当真要违背你娘的遗愿?要让她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裴娇娇的喉间,被她死死压住。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唯有掌心那紧贴着的、冰凉刺骨的玉佩触感,能唤醒她一丝清明。
花厅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裴敬山粗重的呼吸声和裴娇娇紧抿着唇、压抑着翻腾气血的沉默。
良久。
裴娇娇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眸中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好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硬如铁,“既然是娘的意思,女儿……自然得嫁。”她倏然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只是父亲……”她逼近一步,那气势逼得裴敬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婚,女儿是应了,但也请父亲记住今日!”她冷冷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若来日,这裴府再出了什么事情,父亲可别来求我,更别怨恨我!”
说完,她不再看裴敬山一瞬间变得煞白而扭曲的脸,转身拂袖而去。
裙摆掀起的冷风,像无形的巴掌扇过这虚伪的厅堂。
“来人!”身后传来裴敬山气急败坏的吼叫,“布置!连夜布置!明日大婚!少一样东西,我打断你们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