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地，庄宴回身狠狠扇了齐苦苦一巴掌，他真的气急了没收住力气，这一下的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齐苦苦清俊的脸侧瞬间浮现出刺目的红肿，连带着整个人都随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在座椅上剧烈摇晃了一下。

庄宴那只刚刚挥出巴掌的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用一种几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凶狠眼神警告着齐苦苦，“我告诉你，我留下来，在这里，十年，百年，我都可以，我死在这里，都可以。他们不行！”

说完这句话，他决绝地转身就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将自己彻底焚烧殆尽。

耳畔传来齐苦苦骤然平静下来的声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与悲凉，“我以前也不理解齐雪莱，怎么为了给不切实际的计划，连自己孩子的命都可以舍出去。可是当我走到这个位置，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命运时，我逐渐开始理解她了。”

过大的责任感今日加诸此身，良心则要在全体人类和亲人之间丈量天平的倾斜。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

他最终还是做了和齐雪莱一样的决定。

齐霁也是。

明醒也是。

参与迁徙计划的每一个领导者都是。

“你们……”庄宴的脚步猛地僵住，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在精神崩坏的边缘苦苦挣扎，可偏偏还是有人不停地把他往那万丈悬崖下狠狠推去，他真的要疯了。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失魂落魄地回头，一边为自己这如同草芥般被随意摆弄的命运感到难过，一边又对扶光他们产生了如同山呼海啸般厚重的愧疚，这样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剧烈的情绪将他来回撕扯，几乎要把他的灵魂都扯成碎片。

“我要告诉他们，我要他们自己选。”

死也死个明白吧。

“不必你去说了，齐霁，明醒，应该已经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了。”齐苦苦后退了几步，双手插兜站在石桌旁。

难怪他们两个吵得动静这么大，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从小看到大的那张脸逐渐扭曲成了庄宴不认识的模样，他却只能无能地流泪。

这次，他的爱人不在身旁给他支撑。

卧室里，况思荣趁着两个新人被灌酒的间隙，跑到西厢房在窗户上贴上了红艳艳的喜字。

她心灵手巧，几个喜字剪的花枝繁乱，在灯下自有一番缠绵缱绻的情态。

扶光靠坐在床边，面色不善地盯着死皮赖脸不走的明醒。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分钟。

“呵呵。”终于明醒干笑了两声还是先开了口，“新婚夜独守空房是有点心酸哈。”

“你在这儿到底要干嘛？见也见了，该走了吧？”扶光耐着性子给明醒烧了一壶水，眼睛却频频望向门的位置。

庄宴到现在没回来，是不是被灌倒了。

眼神太赤裸裸，明醒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不用担心庄宴，他虽然喝了不少，但比你清醒多了。”

明醒之前一直不待见庄宴，是因为这个人心思重而且很会演。在扶光面前永远是一副温顺可人的模样，实际上是个在方块区摸爬滚打长大的小流氓。

到了漂浮城区后，他渐渐和齐霁父子熟悉起来，听到了很多庄宴从前的事情。

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总是在扶光面前弱柳扶风，也只是因为他害怕真实的一面流露出来后，扶光会不喜欢。

今天终于修成正果，明醒这个当长辈的也是由衷的高兴。

可一想到他即将要和扶光说的话，他又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愧疚。

都说人类的本性是自私，如果能保住自己爱的人，天下人死绝了又何妨？

这样狂妄的宣言也就只存在于故事书里了吧？

明醒叹了口气。

事实上，面对个人和整体人类利益之间的矛盾，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牺牲小我。

人类是这样残忍又博大的生物，这也是这个计划有成功几率的原因。

脑母认为人类是和祂一样的生物，祂深爱祂的每一个子民，所以祂无法理解“牺牲”的含义，祂不会想到，齐苦苦能够和新型大脑一样冷酷无情，放逐自己的亲人。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一只报丧鸟，带来的消息都是可怕的。”明醒端起茶杯，躲开了扶光探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