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垂下眼将沾满黏腻血污的双手在干净的衣摆上用力蹭了蹭，直到指腹勉强恢复了干燥才缓缓抬起，冰凉而纤瘦的手指捧住了扶光低垂的脸颊。

“亲爱的，你看着我。”

他轻声细语地诱哄着，指腹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扶光眼角未干的泪痕。

扶光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执拗地侧过脸去躲避庄宴的视线，下颌线紧绷着，连带着脖颈处的肌理都透出一种脆弱的僵硬。

他本来就是极具少年感的长相，骨相优越，眉眼深邃，往常无论是笑着还是面无表情时，都透着一股冷峻而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可此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红得厉害，委屈巴巴的，像一只大型的毛茸茸的动物。

哪怕他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骨架挺拔，甚至能单手拆解高功能机器人，可哭起来的时候，那副无助的模样还是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庄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看到这样的扶光立刻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耐心地调整着手指的角度，指腹抵着扶光的下颌骨，不容拒绝却又极尽温柔地将那张脸重新转过来，强迫那双逃避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只要你好好的，安安全全的，比什么都重要，好吗？”

庄宴的拇指擦过扶光微微颤抖的睫毛，“我父母小时候和我说过，一对伴侣要长久的在一起，就要互相体谅互相保护，你保护过我那么多次，所以我也绝对不会让你被那些人当作实验品去伤害。”

这是相互的。

他耐心地和扶光说着，就像是小时候母亲对他讲话时的模样。尽管他刚刚才徒手折断别人的骨头，尽管他的胸口还在渗血。

自从受到脑母能量的影响后，扶光的情绪和思想方面就一直比较极端，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弦，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自我厌弃的漩涡。

此刻，因为二人共同所有的共感芯片，庄宴能清晰地感受到扶光脑中正翻涌着怎样的后怕和心痛。

混杂着对失去的恐惧、对自身软弱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想要将眼前人揉进骨血里保护的绝望。

那些情绪顺着神经末梢传来，就像是在他大脑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可是……”扶光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视线落在庄宴还在愈合的伤口上。

“没有可是。”庄宴打断了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住扶光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的。”

两个人勉强把身上那些干涸后变得黏腻的血迹清理干净，好在出门时多带了一身换洗的衣物，换上带着彼此气息的干净衣服后，两人依偎在狭窄的沙发上，在满室未散的甜腥气中勉强凑合了一夜。

方块区永远被厚重的酸雨云层笼罩，根本分不清昼夜更迭，直到庄宴储备器刺耳的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才将两人从浅眠中唤醒。

庄宴闭着眼摸索着从扶光外套口袋里掏出储备机接通，细微的动作连带着旁边的扶光也跟着醒了过来，眼瞧着睡不着了，他干脆撑着疲累的身体起身去洗漱，留下庄宴靠在沙发上与齐苦苦通话。

通讯那头齐苦苦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调调，“已经查清楚了，应该是你们两个人来漂浮城区的路上被人盯上了，后面一直有人尾随着呢。”

“可扶光一路上一直很小心啊？”庄宴拧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解。

“是你啊，阿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那一头白毛在人群里有多显眼。”齐苦苦在那头无奈地叹气，“现在只要有点势力的，谁不知道齐雪莱的儿子和抗体携带者是恋人关系，看见一个白毛旁边跟着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鬼鬼祟祟的蒙脸男，猜到是你们两个简直易如反掌啊。”

何况庄宴那张脸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本来就很难不引人注目。

庄宴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忘了把自己也伪装一下了。

对面的齐苦苦哼哼了两声，“你俩别管这事了，赶紧把你父母下葬了就回界线外面去。”

这正合庄宴的心意，他顺势让齐苦苦派人来收拾自己家这边的尸体，齐苦苦满口答应：“不会让那些基因病人曝尸荒野的。”

庄宴懒得搭理他对成语的垃圾运用，直接挂断了通讯。

房间里那股甜冷的腥气依旧萦绕不散，扶光站在洗手台前倍感不适，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庄宴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贴上来，双臂环住他窄瘦的腰身，因为身高的缘故只能将脸颊轻轻贴在扶光紧绷的肩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底下鲜活而有力的心跳，温热的呼吸顺着衣服布料的缝隙钻进去。

“是不是没睡好啊？”

镜子里映出扶光眼底两抹青黑，在瓷白如玉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庄宴微微仰起头，目光顺着镜子的折射描摹着身前人优越的骨相，他抬起手，指尖顺着扶光颈侧轻轻摩挲。

“睡得还行啦。”扶光对着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那笑容牵动着眼角的红肿，反倒显得有些勉强，他反手握住庄宴环在腰间的手，指腹用力按了按对方手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血痕，“倒是你，胸口不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