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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后会无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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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男男女女站了满满一廊,有的撑着黑伞,有的只穿着单薄的室内衣服,冷风一吹,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在气灯下白得发青。

有人喊她“大小姐”,有人喊她“家主”,还有人远远地朝她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妥,僵着脖子转开视线。

况思荣没有回应,只提步往里走。那双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被雨水吞没。

不知何时,漂浮城区也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正厅是典型的旧式挑高,水晶吊灯只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年久失修中只剩下装饰的功能,灯盏上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埃。

沙发、扶手椅、壁炉、挂着厚呢帷幔的落地窗,家具都还是她离开前的那套,只是地毯换过了,颜色比从前更深,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垫了防潮的隔层。满厅的人在她迈进门的那一刻齐齐安静下来。那些或站或坐的况家人,像一屋子被同时按了静音的雕像,只有壁炉里刚添进去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这地方和她离开前一样压抑而令人厌恶。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最先站起来,脸上堆出几分仓促的笑意,朝她走了两步,嘴里说着“荣荣可算回来了,家里乱成这个样子,没有一个主事的人不行”,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来,像是要替她引路。况思荣认得他,是她二伯况水盈,这人在况风陨活着的时候最擅长见风使舵,如今家主一死,倒是第一个跳出来以长辈自居。

她无视了不怀好意的长辈,径自走到主位下首的一把空椅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

“我回来是来把事情和你们说清楚的。”她抬起眼,目光从满厅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去,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壁炉里柴火炸裂的响动,“况家的事,从今以后和我没有关系。家主的位置你们另选。”

厅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了锅。一位坐在壁炉旁的老者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她声音发颤:“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父亲没了,你就是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况家的家业你不管,谁来管?现在外面什么形势,实验室和纪家都快骑到我们头上了,你一个姓况的,说不认就不认了?”

况思荣认得这位,按辈分是她的叔公,从前对况风陨那些行径从来不敢置一词。此刻倒是把家族大义挂在嘴边,说得痛心疾首。她把视线转过去,语气平静:“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家主的位子也轮不到我。现在他死了,我没有义务替他收拾。况家的家业,是他况风陨的,不是我的。你们谁愿意接,谁就去接。”

“我也不瞒着你们,况风陨怎么死的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况家留给我的只有噩梦和仇恨,我留在这里,你们真的不害怕吗?”她冷冷一笑,众人在恍惚中发觉这个女孩已经有了和况风陨相似的杀伐果决。

“可家规——”几个人犹豫起来,明显是心底动摇。

“家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块嚼了很久仍然咽不下去的碎骨,“一个靠残害后人、排除异己来维持权柄的家主,还有什么资格拿家规来说话。”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那老者,落在更远的地方,“我母亲死在这里。我的童年也死在这里。我今天来,不是要征求谁的意见。”

“荣荣!”况水盈上前一步,眉头拧出两条深深的沟,做出一副既痛心又无奈的模样,“你母亲的死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可那毕竟是你父亲的决定,如今他人也没了,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吧。你总得为活着的人想一想,为况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想一想。”

“为况家上上下下百口人想一想。”况思荣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不占优势,整个人裹在那件厚实干净的外套里,越发显得瘦小,可她站在那里,满厅的人竟没有一个再敢往前凑近一步,“我母亲被当做交际的物品送出去时,你们怎么不为年幼的我想想呢?现在这个家烂透了,你们却要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烂?”

“你们怎么好意思啊?”

一个年轻男人挤到人群前面,大概是她某个堂兄,声音尖利:“你可别在这里装清高!你杀了你亲爹,这么大的事家族替你压了,你别忘了你欠况家的!”

“你最好把嘴闭上。”况思荣把目光移向他,不躲不闪,声音依旧平得没有波澜,“我既然敢毫不遮掩的杀况风陨,就敢毫不遮掩的杀你,你信不信就算我杀了你,也一样没什么事。”

她嗤笑一声:“替我把事情压下了?需要你们压吗?我巴不得这件事众口皆传,好让我母亲在天有灵知道我为她报仇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的议论声再次炸开,有人提高了嗓门喊她“忘恩负义”,有人搬出她母亲来压她,还有人干脆破口大骂。她都没有停,脚步在厚地毯上无声地落下,一步步走向那扇打开的铸铁大门。

三爷爷仍旧坐在门边的扶手椅上,闭着眼,两道浑浊的泪痕挂在那张干瘪的脸上。况思荣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弯腰把滑落在地上的拐棍捡起来,轻轻靠回他的椅子扶手上,“三爷爷,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倘若他们不孝顺苛待你,就离开这里去纪家吧,那里会让你安享晚年。”

门外的雨落得又密又急,常春藤被风吹得贴着墙壁乱舞。况思荣走进雨里,连伞都没有得到一把,单薄的肩背在冷雨中微微绷紧。

她一路走到大门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冷白色的气灯把门楣上况家徽记照得雪亮,她看着那个从出生起就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心里忽然静得可怕。

“我会离开况家。”她对着那个徽记轻轻说,“此生不再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雨幕把她的身影吞没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和远处翻涌的云海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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