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沉斐一哽,他是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半晌,吐出一口浊气,似破釜沉舟,清越的嗓音娓娓道来。
“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小男孩出生在西北山坳里,那里常年看不到天光,阴霾一片,他在那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有一天,山坳里突然闯入一批强盗,他们烧杀抢掠如蝗虫过境,他被阿娘塞在地窖的夹板里,目睹了亲人被虐杀的全过程。”
“他强忍着没有哭喊出声,在强盗走后的第二天离开了他生活了六年的山坳。”
“他爬了三天三夜,茹毛饮血终于第一次见到天光,至此他来到了从未见过的天地。”
沉斐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门外夜幕降临的最后一刻,厚重的云层中似乎打下了今日的最后一丝天光,也好像没有。
他笑容嘲讽,“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天地,他来不及悲伤就要开始学会融入当地人的生活。”
“他什么都干,偷摸拐骗,打杂跑腿,经常被打个半死,全靠一腔恨意活了下来。”
“就在他熬不住的时候,上天给他送来了一线生机。”
“他遇到了自己的师父,一个仙风道骨的书生。”
“在师父身上他看到了所有完美的具象化,儒雅、出尘、避世却入世。”
“是不是很矛盾?”他似乎陷入了沉沉的回忆里,“可所有矛盾在他师父身上却一点不违和,只觉得理所应当,他就该是那模样。”
“师父教他习字,教他习武,教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们在北域生活了三年,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三年,快乐到忘记了怎样去恨。”
沉斐的手慢慢握紧,“可在他十岁那年,师父带着他离开了辽阔的北域,来到了神秘的西域。”
“他原本以为天下就北域那么大,可来到西域后才知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西域很大很危险,他在那见到了师门,见到了师兄,学会了点穴,学会了制毒,也学会了做饭。”
沉斐的讲述严丝合缝,引人入胜,让姚婧宁犹如身临其境也来到了危险又迷人的西域。
“师父将他交给了师兄,他和师兄性格相仿,很快成为了好兄弟,师兄待他很好,他们形影不离,直到师兄要离开西域前往京城。”
“他不舍师兄,于是跟着一起走了,京城的天地纸醉金迷,令他眼花缭乱迷了方向。”
沉斐的眼中有向往,有痛苦,更多的是迷惘。
“他在一次巧合下接触了探案,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如水滴入海,如飞鸟投林。”
“他与师兄一起挑灯夜读,一起过关斩将,终于在三年后状元及第,当然师兄是状元,而他仅为二甲。”
姚婧宁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她竟然有个状元师伯,可她却从来不知。
“师兄进了翰林,而他也如愿进了大理寺,官场波谲云诡他屡屡受挫,若不是师兄善舞帮扶一二,他熬不过一年。”
“就这样浮浮沉沉,斗转星移,他终于爬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完成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直到有一天,师兄跟他说报仇的时机已到,于是他便离开大理寺来到了幽州。”沉斐眼中晦涩难明,说不出是喜是悲。
门外的天已经黑透,深冬的夜晚异常严寒,姚婧宁的心仿佛也被这无尽的寒风与黑暗包围,令她呼出的热气转瞬成冰。
她从未想过师父有如此沉重的身世,如今自己也有了血仇,她才真正的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刀剑加身的束缚,联想到自己的仇人竟是她名义上的师兄,也觉得命运弄人,可笑可叹。
“我不认这个师兄。”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沉斐似被惊醒,“无妨,他虽未手刃可毕竟因他而起,你恨他是应该的,我只希望你们若日后刀兵相对之时,你能留他一命。”
“可以,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姚婧宁大方道。
沉斐叹了口气,知道如今多说无益,“王爷童年不幸,留下了病根,比我们都要偏执阴郁,若他日后……罢了,这都是他的命。”
姚婧宁敛目遮住心中的愤愤不平,庆幸师父没有说下去,不然她不敢保证自己现在就去杀了他。
“既然来了幽州便好好待在此处,这天下不会安稳太久,或许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