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木借着暗箭的掩护,接连在药堂内打开了多个机关,一时之间,整个万春堂都充斥着机关运作的嘎吱声响和铺天盖地的箭矢破空声。
药堂之内更是箭矢如雨,彻木仗着自己对机关线路的熟悉,立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看着狼狈躲避的众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师妹,你快找地方躲……”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一块墙砖露出黑洞的机关口,射出十几道箭,洞穿了他的身体。
彻木当场毙命,倒下去时,眼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众人皆是一怔,裴颂声很快想明白缘由——二十多年过去,人易物移,机关线路因年久失调,所以也有位移。彻木自以为了解万春堂的机关,却没想到自己成了暗器下的第一个亡魂。看他死时的惨状,便知箭头上的毒药效力依旧,必须得赶快离开。
但箭雨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暗器机关,墙里有,树上有,就连地上也有绑着暗器的机括破土而出。几个人别说寻找出路,连躲避箭矢都困难,好几次险些被闪着绿光的箭头擦过。
情急之下,程其望对越琼芳大喊道:“母亲,你难道要连我和阿顾一起杀吗?你一定知道怎么让机关停下来,拜托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越琼芳只是怔怔地看着彻木的尸体,表情空洞,像失去灵魂一样,抬脚往药堂里走去。
程雅音从裴颂声怀里挣出来,大喊道:“大哥,母亲要去赴死,快拦住她!”
程家兄弟大惊失色,纷纷冒着箭雨冲向越琼芳。程其望步如急雨,提气一跃,将母亲扑到在地,险险避开了一道直射她面门的毒箭。
正当此时,耳边的箭矢呼啸声停了,所有的机关徒张着黑洞洞的管道,再无一只箭矢可射。
越琼芳望着平静下来的山林,眼中浮现诧异和绝望。程其望半抱着她,说道:“母亲,这都是天意啊,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越琼芳呆呆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甚至有一丝疯狂。她挣扎着站起来,往药堂里走,中途被地上的碎木绊倒,跌坐在地,无法抑制地痛哭出声。程雅音推开裴颂声,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流着泪说道:“母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不要怪罪自己,不要求死!”
越琼芳流着泪,木然地看着她,“我下不了手杀你,难道连我自己的命都不能做主吗?因为我的天真愚蠢,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优柔寡断,害死了我的师兄,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不是的,这都不是你的错……”程雅音泣不成声地说,“母亲,求您活着,哪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恨我,也求您活着……”
裴颂声不忍,过来将程雅音半抱在怀里,对越琼芳说道:“程夫人,对阿筝来说,您就是她的母亲。被母亲深恨,于她而言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也许这是一个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死结,但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到底有没有解脱的那一天。请您放自己一马,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越琼芳没有反应,似乎已经神游天外。
程其顾走过来,揽着她的肩将她扶起,低声说道:“母亲,我们回家吧。”
越琼芳不置可否,像个木偶一般,任由儿子将自己带走。程雅音也被裴颂声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在她身后。
这一件无头案,似乎只能就此了结。越琼芳木然地走了几步,趁着几人都放松了警惕,忽然挣脱了程其顾的手,捡起一根箭矢,狠狠地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离她最近的程雅音猛地飞扑过去,撞飞了她手中的箭矢。越琼芳毫发无伤,程雅音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她怔忪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她右臂多了一道伤害,不深,正缓慢地往外渗出暗红的血液。
“阿筝!”
程雅音听到裴颂声饱含痛意的呼喊,张嘴想说些什么,一口血却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扑在了越琼芳的衣襟上。她伸手想要替她抹去,身子却无力地软下去,倒在了裴颂声的怀中。
程其望和程其顾一边叫着她,一边争先恐后地围上来。程雅音已看不见眼前的场景,她的瞳孔逐渐涣散,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着什么。裴颂声附耳去听,才听见她说的是:“你要……活着。”
也不知她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越琼芳,费力地吐出几个字以后,就失去了意识。
裴颂声惊惧不已,怀中的身体温热依旧,可不论他如何呼唤摇晃,她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了。他抱着她,眼泪一滴滴落进她乌浓的鬓发里。
程其望和程其顾跪在越琼芳面前,声泪俱下,“母亲,阿筝对您的孝心您也看见了,这毒既然是外公所制,您一定知道解毒之法的对不对,求您救救她吧!”
两个儿子不住地向自己磕头,越琼芳好似一无所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裴颂声怀中的程雅音。
她的面容苍白恬静,好像睡着了一样,和小时候一样的乖巧。
越琼芳眼前浮现了她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十几年来的每一幕都依旧鲜活,耳边似乎仍回荡着她一声一声地叫自己,“母亲,母亲……”
*
程雅音仿佛在幽冥炼狱里走了一遭,周身如遭火燎,后来却一片冰凉。
她在黑暗中漫无方地行走,起先周身一片漆黑,后来越走越亮,光亮处出现了裴颂声的脸,他很憔悴,下巴处的胡茬也未修整,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了。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忽然俯身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紧,她的脖子都被他的胡茬刺痛了。但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推开她,因为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耳畔,他整个人虚伏在她身上,无声地震颤。
程雅音费力地抬起虚软的手臂,轻轻抱住他。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一起感受这份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
程雅音在抱着裴颂声时,越过他的肩膀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一开口,嗓音是出乎意料的沙哑:“我……回家了?”
“你都昏迷半个月了,知不知道,再不醒过来,我真的要疯了。”裴颂声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他将程雅音扶坐起来,倒了一杯水,喂她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又闻声闻:“饿不饿?厨房有热粥,我让揽月盛来?”
一杯水入喉,程雅音喉咙的干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她摇摇头,问出了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我应该中了剧毒对不对,是谁救了我?”
裴颂声还未回答,房门忽然被推开,程其望站在门口,看见清醒的程雅音,怔愣一刻,眼中忽然冒出狂喜,口中嚷道:“阿筝醒了,太好了!”
程雅音刚醒,脑子还晕乎乎的,被他的大喊大叫弄得有点懵,裴颂声还来不及阻止,门口便呼啦呼啦涌进了一大批人,揽月移星、二哥程其顾、大嫂齐笙,还有拄着拐杖的父亲。
看见父亲,程雅音心里一酸。不过半个月未见,他整个人像苍老了十数年,连一向挺直的腰板都佝偻了起来。她想下床搀扶父亲,奈何手脚无力,裴颂声知道她心中所想,起身搀着程宏祎走到床边坐下。
“阿筝。”程宏祎握着程雅音的手,老泪纵横,“你受此番大罪,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当年一念之差,选择隐瞒你母亲,才会造成今日之反噬。如果我能早点说清楚,你母亲也不至于会积怨至此。阿筝,你别怪她,这么多年,她是真心疼爱你的,要怪就怪我,所有祸事都是我造成的。”
“我怎会责怪父亲,当年若不是您,我现在不知会流落何处。”程雅音眼眶含泪,苦笑着说道,“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么多年,我叫您父亲已经叫习惯了,现在虽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以后我能不能不改口,还叫您父亲?”
程宏祎叹气说道:“傻孩子,事到如今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父亲,我求之不得。”
父女二人相顾落泪,裴颂声揽着程雅音,轻声软语地安慰,程家兄弟也劝慰父亲,阿筝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好事,无须伤悲。
程雅音渐渐止了哭泣,擦干眼泪,不言不语地在屋内环顾了一圈,眼里带着渴盼。齐笙叹了一口气,说道:“母亲自回到盛京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来,谁也不肯见。”
程雅音黯然垂眸,低落地说:“她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
“不是这样。”裴颂声说道,“你中毒垂危之时,是母亲救了你,我们都没想到她肯这样做。所以她不是不能原谅你,她只是一时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难关。给她时间,她会想清楚的。”
事情究竟会不会如裴颂声所说的那样,程雅音不知道。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与众人说了会子话就有些乏,大家识趣地离开,让她好好休息。程雅音喝了一碗药,被裴颂声扶着重新躺下,盖好被子,哄她睡觉。
程雅音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往床里侧挪了挪,说道:“你来陪我一起睡吧。”
裴颂声顺从地脱了外衣,掀被躺在程雅音身边,紧紧地抱着她,双手扣着她的手腕脉搏,嘴唇贴着她的脖颈,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她每一次鲜活的生命律动。
他没有说话,不安和后怕的感觉还是顺着二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一波又一波地传递给了程雅音。良久,程雅音轻轻地说道:“我昏迷的时候,偶尔会找回一点意识。那时我总在想,也许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如果没有我,很多人都会好过一些。”
裴颂声骤然收紧手臂,悲沉地看着她。
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程雅音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但是我又想到了一个叫裴颂声的傻瓜,他明明那么聪明,却又那么一根筋。我想,我要是死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该有多孤单啊。所以我就回来了,我舍不下他一个人。”
裴颂声的眼圈渐渐泛红,颤抖的嘴唇贴在程雅音额头上,过了很久才能勉强吐字:“……谢谢你回来。”
听着他语气中不易察觉的哽咽,程雅音的嗓腔也染上涩意,紧紧地回抱住他,在他耳边说道:“对不起,之前误会了你,对你很坏。我还说要陪你一起过年,结果遇上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