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娘子不喜欢盛京?”
曲小游摇摇头:“盛京虽繁华,却不是我心之所向。我是追随着心中缥缈的幻念才来到这里的。但人不能只凭一个虚无的指望活着,我虽生如浮萍,但也想按着自己的心意活出个样子来。原本一直在犹豫不决,是看了夫人写的《红缨记》,以书中人活了一遭,才明白人生在世,当断则断,犹豫只会虚度光阴,及时抽身才是正道。”
程雅音这段时间受了不少风言风语,裴府之外,无人不斥她荒唐,贬损她的书为靡靡之词。乍一听有人将自己写的东西如此奉为圭臬,她心里感动不已,连眼眶都红了一圈,忙抬手擦拭,道:“多谢你肯对我说这样的话,你不知道这对我是多大的安慰。我以为,我写的东西不过废纸一堆,再也无人会欣赏了。”
曲小游伸出手,握住了程雅音搁在桌上的手,发自肺腑地说:“那些见识短浅的人是褒是贬何必在意。我知道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我的赞誉也微不足道,我也说不来什么溢美之词。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写的东西很好,旁人再如何贬损,也损不了你半分才华。”
一番话像清风一样吹散了程雅音心中笼罩多时的阴霾。她只觉胸臆中的闷气一扫而光,亲自给曲小游斟了一杯茶水,谢过她的开解,问她离开盛京以后,打算去往何处。
“不定什么地方,我就是想看看大熙的河山。”曲小游说道,眼中露出憧憬,“先去附近的城镇走一走,然后去一趟江南,看一看水乡风物,看够了,就再往远方去,一直到大漠深处,亲自去摸一摸万里黄沙。”
程雅音遥想她翩翩的身影走过大熙的每一寸河山,该是何等的自由与畅快。她笑着说:“那我便祝娘子一路平安。我与娘子相识时日虽短,但请娘子也记挂着我这个朋友,常给我来信,讲一讲你在沿途的见闻。”
曲小游闻言,亦嫣然一笑:“这是自然。”
送别曲小游之时,程雅音问了她何日动身,说是三日后。程雅音便说到时候她去送一程,曲小游应了。
与曲小游畅聊一番之后,程雅音心情好了不少。次日又得了个好消息,夏常欢回来了。
人是裴颂声派人护送回来的,入城的时候他人在衙里抽不开身,着简烛回府向程雅音报信。
程雅音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就要去织金书坊。裴颂声料准了她的性子,早对简烛做了安排,让他带足府里的人,护着她去。
自从出事之后,程雅音还是头一次踏足织金书坊。
书坊的生意似乎也收了不小的影响,门口不似往日般客如潮涌,不过零星几个人进出。程雅音从后门进店,进去之后也没看见夏常安,店里的伙计看见她,显然早得了嘱咐,领着她上了二楼。
还是那间熟悉的静室,程雅音一进去,夏常欢便迎上来,风风火火地说:“你家裴大人可把我吓坏了,不知为何安排了一大堆官兵来找我,对我问东问西,这一路还要护送我回来,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要把我抓进大牢呢。”
“你别怪他,是我拜托他这样的。”程雅音拉着她问,“你在乾川有没有遇到什么男人,对你花言巧语,说心疼你,让你跟他走之类的?”
“你怎么跟那些官兵问我的问题一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草木皆兵的?”
程雅音便将神秘人士诱骗无辜女子的来龙去脉都说与她,虽然她并未被凶手盯上,但程雅音放心不下,也是给她一个警醒。
夏常欢乍闻此事,十分惊异,沉默良久说:“竟有这样的事。”
她很快将此事揭过,说起了夏常安的媳妇一事。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程雅音仍旧不大愿意想起当日的一幕。她其实早前就听夏常欢说起过自己的弟媳,说与弟弟乃是自小定下的婚约,她父母去世以后,家业正是衰落之际,周家原想推了这门婚事,结果见夏常欢颇有才干,短短数年便再次发家,便急不可待地把女儿嫁了过来。
夏周氏性情泼辣,不满夏家生意全把握在夏常欢一人手里,常从中挑拨姐弟是非。但夏家姐弟感情深厚,夏常安也清楚自己不如姐姐聪慧,夏家的门户还得靠姐姐撑着,因此并不理会妻子的挑拨。
夏周氏并不就此偃旗息鼓,连带着连丈夫也恼恨起来,常斥他没出息,夫妻二人常有争吵,夏常欢也偶尔对程雅音抱怨说家里不得清静,她宁愿歇在铺子里。
程雅音听她抱怨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亲身领教夏周氏的泼辣。
夏常欢歉疚地说:“常安他自知无言再面对你,已辞了织金书坊掌柜一职,此事之后,他也无法再和弟妹过下去,已决意要休了她。此事归根结底是我夏家有负于你,让你平白遭这罪,你和裴大人若要怪罪,也请怪罪我一人。”
“我怪罪你做什么,这事又不是你指使的。”
程雅音想起,前几日裴颂声还特意来问过她想如何处置夏周氏。她因伤人之罪已在牢狱里吃够了苦头,背后的指使之人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但放不放她,还得看程雅音这个苦主的意思。
程雅音对这个人当然是厌恨无比,但想想她也是受人利用,便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这个人,她是不想再见到了。如今又得知夫家有意休弃她,对于一个心胸狭窄的蠢钝之人来说,所受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她如今最想知道的,是那个人从何而知她的身份,又是如何探知夏常欢的弟媳是个突破口,从而用这样羞辱人的方式让她身份被迫揭露。
想来想去,走漏风声的最有可能还是夏常欢这边的人。凶手可能一时半会没有顶上夏常欢,但已经对她身边的人打起了主意,程雅音再次担忧地提醒了她,顺便让她查一查身边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夏常欢应了,不知在凝神思索着什么,忽然重重锤了一下桌面,恨声道:“我绝不白吃这个亏,这个人,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程雅音知道她一向要强,她身份暴露以后,织金书坊的生意也受了影响,这口气绝不能轻易咽下去。又对夏常欢嘱咐了几句,便预备回府。
许多日子没出门,程雅音原还担心外面是一片狂风骤雨,坐在马车上撩帘往外看时,才发现一切与往常无异,并无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心里的忐忑消解了不少。
无论什么事都会过去,她不过是一时的谈资,终会在滔滔向前的日子里,被人淡忘。
难得出来,她边想着去书院看看。许久未去,书院的人知道她的事,心中定是担忧不已,且让她们也宽宽心。
院长和保母久未见程雅音,孩子们见了她也很开心,都围着她问长问短。见她人虽较从前销售了些,但精神头尚足,也就放下了心。
她们显然都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没有一个人在程雅音面前提起,没有一个人的表情中,藏着对她写话本一事的鄙夷。程雅音在众人嘘寒问暖的关切声中,感觉心头暖洋洋的。
慈幼院的人一切也都好,只一件不寻常的事——
程雅音在那里看见了本应在京郊乡下暂居的杜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