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裴颂声也这么误会,那事可就大了。程雅音一边示意揽月把里面花哨的装饰都收拾干净,一边语无伦次地对裴颂声解释道:“这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大概……这里的老板看我是常客,所以想花些心思布置一下,就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布置得跟喜堂一样……”
说自己是这等玩乐之地的常客似乎也不太好,程雅音正想再圆几句,裴颂声却率先入内,淡声说:“无妨,坐吧。”
见他真的没误会,程雅音放了心,隔着一张小几,在他旁边入座。
二人刚坐定,底下锣鼓齐鸣,好戏正开场。
程雅音选择这种方式作为自己坦白的引子,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红缨记》讲的是一介低微女奴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由将军夫人到杀敌护国的巾帼女将的传奇故事。此书无论是行文还是立意,都堪称程雅音写作生涯之最,又逢天时人和,在戏编之际碰上了从南阳来的名伶曲小游,人戏相和,更是冠绝盛京。
若论拿的出手,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程雅音一边看戏台,一边时不时悄悄打理裴颂声。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台上,表情看不出好恶,但很专注。
即便是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他也是清冷好看的,身上自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气场,程雅音被他感染,心里也安定下来,不再东张西望,专心看戏,渐渐也入了迷。
今日演的,乃是女奴容玉如愿嫁入将军府后,本以为嫁心爱之人能欢喜一生,却因出身低贱在夫家受尽蔑视与嘲讽,丈夫对她虽疼爱有加,却根本不懂她的抱负。容玉被困内宅郁郁不得志,最终决定斩断前缘,追随自己心中志向。
台上正上演到小将军不愿和离苦苦挽留,容玉虽心亦有不舍,却宁愿割袍断义也要断绝姻缘,重获自由之身。
曲小游不愧是名震南阳的名伶,对人物的演绎已深入精魂,简直如书中人附体一般,挥剑割袍的动作带着铿锵之意,毫不留恋地将袍角向空中一扬,口中决然唱道:“此心寄雁南归去,不与春风同。”
台下霎时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虽然程雅音对所有情节自然是了熟于心,但也被曲小游出神入化的演绎所感染,忍不住跟着心绪激荡。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裴颂声若有所思的神色,颓暗挣扎的眼神。
一片喧沸中,裴颂声忽然唤道:“程雅音。”
程雅音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程雅音不解地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不安,可看他的表情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满堂的灯彩喧声也没能将他感染分毫,反而显得他愈加落寞。
他没看程雅音,依旧望着戏台,过了片刻,忽开口道:
“我们和离吧。”
和离?
程雅音心中一盘早规划好了路数的棋盘,突然被这一句话全盘掀翻。
她都想好了等看完戏之后要怎么跟裴颂声坦白这是她写的,坦白这三年她一直在写话本,她也预想了他会有的各种反应——惊讶,震撼,无措……无论他作何反应,她都想好了应对之法,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也许他终究不能接受他的妻子是一个行事出格之人,不能接受裴家的百年声望被她轻飘飘悬在笔尖上,随时有粉身碎骨的风险。那也好办,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提和离,自此以后各不相干,她做什么都于裴家无损,彼此也不再互相耽误了。
可她还什么都没做,他怎么就先提和离了?
程雅音被打乱了阵脚,开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淹没在地下的人声鼎沸中,原来是戏散场了,众人纷纷意犹未尽地往外走。
于是程雅音只好对裴颂声说:“回去再说。”便起身走出去了。
正是散场的时候,雅间里的人都涌了出来,有些阔绰客人,出门带了十几个小人在旁伺候,这下全涌到廊道上,还要左推又挤地为自家主人开道。这繁月楼只一味把雅间修得气派轩敞,廊道便窄了些,众人行进艰难,狭窄的廊道上一时有些乱了套。
程雅音怀着心事,不经意随着人群杂乱地移动,连揽月被挤散了也没发现。
裴颂声为何突然提和离?莫非他已经知道她写书的事情了?可此前怎么一点端倪也没看出来,还是说他其实早就想和离了?怎么偏偏挑在今日说出来,等真的和离了,又要怎么和父亲解释呢……
她心里乱纷纷的,没留意到身后越来越大的动静。
“你是哪家的败门星,出来看个戏带这么多人,当这繁乐楼是你家开的啊?”
“你管我带多少人,左右繁乐楼也不是你家开的,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敢对本少爷无礼?”
“对你无礼怎么了,谁还不是个少爷了!”
两个人越吵越凶,双方身边都围着十几个仆从,个个揎拳捋袖瞪着对方,不知谁先动了手,两拨人马不顾地小人多,直接推搡打斗了起来。
程雅音是被身边人的尖叫声喊回神的,她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廊道边,腰猛地磕上栏杆,疼得眼前一黑,好险才稳住身体。眼冒金星的时候,感觉人丛中似乎伸出一只手要拉住她,但还没碰到,她就被身前一股大力推出了栏杆。
视线颠倒的时候,她听见了无数尖叫声,身体悬空的感觉被拉得很长,她看见裴颂声自人群中冲出来,毫不犹豫地拉住她。
但她半身已探出栏杆外,落势已收不住,所以裴颂声直接抱住她,跟她一起下坠,半空时还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身体承受所有的冲击。
沉闷钝重的一声响,程雅音整个身体被保护在一个温暖的怀中,只听见他溢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然后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