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在亚历山大。意识到这点,她有点想挣扎起来。头顶方向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一张男人的脸倒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你终于醒了!”男人原本皱着的眉舒展,突然笑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伊蒂丝盯着那张倒放的脸看了几秒:“哈兰医生。”
“是我。”又是脚步声,哈兰倒着的脸正过来,“看来你意识现在还算清醒。”
“你现在一定需要喝水。”哈兰的脸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现在感觉不算太坏。”她回答着哈兰的第一个问题,本能地动了一下右肩,“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真切地感受到后背汗津津的一片。
“不要动——”哈兰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急切的脚步声,他严肃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你流了很多血,且昏迷了三天,不能再乱动让伤口二次受伤了。”
“你现在很虚弱,来,慢点,我扶你起来,对——就是这样,慢慢的——来吧,喝点水,你会需要的。”
她就着哈兰的手抿下小半杯温水,缓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不那么沙哑:“谢谢。”
哈兰摇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疼吗?实在太疼的话我可以为你打一针止痛剂。我想麻药的药劲快要过去了。”
“我现在还不算太糟,医生。”她轻声说。
“现在感觉不算太糟,是吗?”似是怕她撒谎,哈兰又问了一次。
见她笃定点头,哈兰才叹口气:“那么,我会告诉贝丝你醒了,她会来看你。她非常担心你,再不让她知道你醒了,我想她就要忧郁到病倒了。”
哈兰在替伊蒂丝再次检查伤口,并叮嘱她不要太过于劳累、一定要好好休息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跑步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靠近门口时突然停下,安静几秒。
吱呀——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伊蒂丝把头扭过去,看见贝丝担忧的、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伊蒂丝——”这下是真的哭了。
伊蒂丝不知道人的眼睛怎么可以冒出那么多眼泪。刚擦掉右边,左边又淌下涟涟的泪水。右手无法动弹,一只左手登时显得手忙脚乱起来。
“贝丝。”她无奈道,“我没事。”
“哦,真抱歉,我不该哭的。”贝丝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胡乱地揉了一通,“真开心你醒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真的,我不能,我不能忍受我亲眼失去你。”
“他躲开了,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杀掉他。”伊蒂丝勉强地笑了一下,“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虽然当时我的意识不太清醒,但我就是知道,开枪杀了那个男人的是你,不是亚伦。我真开心——我是说,你做到了。”
贝丝把伊蒂丝的手甩在一边——实际上,她只是把她的手放开了,不再握着。
贝丝用埋怨的口吻说:“我早就能做到了,只是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好吧,我的错。”伊蒂丝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伊蒂丝的眼皮疲惫地耷拉下来,显然,麻药使她现在仍旧提不起精神来。
“你现在一定很饿。”贝丝站起来,“我去为你煮点粥,你再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如果你睡着了,我会叫醒你的。”
贝丝离开后,房间陷入安静。厚实的窗帘被紧紧拉着,只有蓝色的、沉甸甸的光透进来。伊蒂丝很快就被这光照得闭上眼睛。
几分钟,又或者是几个小时后,伊蒂丝模糊听见了贝丝的声音,她似乎在与人说话。伊蒂丝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门被开了一条小缝,声音就从那里清晰的传来。
谈话似乎刚刚结束,因为和贝丝对话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
伊蒂丝只看到蓝色的窗帘前走过一个人影,人影在中间停顿下来,把脸扭向窗户,又或者是与窗户相反的方向,只停了几秒的时间,就彻底消失在蓝色的窗帘前了。
“刚才是卡尔。”关上门,贝丝就解释道,“亚伦把你受伤的消息带回了亚历山大,当天卡尔就来山顶寨了,他很担心你。”
香甜的白粥味暂时吸引了伊蒂丝的注意,她只是应付对话般地反问:“卡尔?”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不稳重的样子,虽然我确实在他只有这么高时候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贝丝的手在胸口处比划了一下,“他当时和你一样,受枪伤,我爸爸救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没哭也没闹过,从那时就很懂事了,又或许他有孩子气的时候,但我忘了——总之,我总把他当一个成熟冷静的大人对待。”
“那为什么他不进来见见我?”伊蒂丝问。
“哈兰医生不允许。”贝丝回答,“他对待病人十分的严肃古板,觉得太多人来看你会打扰你休息。如果不是我一副因为担忧你快要成病人的样子,哈兰医生也不会允许我来看你。要我说,卡尔还是表现得太沉稳了,他要是再夸张点,像我一样——当然,我不是说我的担忧都是表演出来的——他要是再多不稳重点,或许就也能获得哈兰医生允许的探望你的权力了。”
胃里补充了一点东西,伊蒂丝感到力气似乎慢慢地回到她的身体里,笑起来也不那么勉强:“说实话,我现在觉得我好多了,哈兰医生也许是太小题大做了。”
“你是医生,还是哈兰是医生。”贝丝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就庆幸吧,没回亚历山大,要是让我爸爸负责治疗你,都不会允许你说这么多话。其实一开始亚伦想把你带回亚历山大的,但我觉得哈兰比我爸专业——一个是人类的医生,一个是兽医,哪个更值得信赖,这显而易见。哦,当然,我依旧很爱我爸爸。”
贝丝只待了几分钟,和她随意聊了点什么,又向她说明亚历山大和山顶寨的大家都没事,救世军目前没有任何动静,让她不用为此担心之后,就被赶来的哈兰匆匆赶走了。
子弹只贯穿伊蒂丝的右肩,并没留在里面。所以在醒后的第四天,哈兰医生终于允许她到外面走动了,只是右肩的疼痛依然限制着她的行动,让她不得不练习左手去做一切。
紧闭的窗帘被拉开半面,室内的光没那么沉甸甸,也没让她感觉生活在一个蓝色的世界里。她习惯性地往窗户的方向看,自然地看见站在窗外、没什么表情的卡尔。
他转过身,消失在窗前,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休息的还不错?”卡尔先开口问。
“不算太坏——”伊蒂丝指了下病床旁的椅子,“除了总被疼痛和不清醒的意识模糊折磨之外。”
椅子比病床矮些,伊蒂丝得以很好地平视卡尔。
“我从没想过我会这样再次见到你。”卡尔的眼神落在她依旧缠着绷带的右肩上,“你还欠我一个值班没还。”
“拜托——”她微微抬了一下右臂,“照顾一下我是个伤员,以后再说这种事,不好吗?”
“……我很担心你。”沉默了一会儿,他直白地说。
“我知道……贝丝说你独自从亚历山大来了——这很危险,知不知道?你起码应该和瑞克说一声,找个人陪同你一起来,而不是一声不吭地跑来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能做出这么莽撞的事——”她突然停下来,因为她看见卡尔低下头,微微抿起嘴——他想要笑,却又在努力克制,但她还是看清他的嘴角扬起来了。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我很严肃。”见状,伊蒂丝的语气沉下来。
“用你的话说,‘情绪胜过理智’,那就是那一刻我的感受——听到你受枪伤。我迫切地想要见你,所以我来了。以及——”卡尔突然朝她靠近,伸出手臂,环过她的左肩,下巴短暂地搁在她的肩膀与脖颈的连接处,“这是你表达关心的方式,对吗?”
“……好吧,看来我确实惹得你非常担心。语言和肢体两种表达方式?”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卡尔明显愣了一下:“……是的。就是——别,别离开我,请你。我无法失去你。”
同样的话,贝丝在前几天刚刚对她说过。但现在,说这种话的人是卡尔。她一直认为她是聪明的。同时,她爱着很多,监狱、亚历山大;卡萝尔、米琼恩、米卡、瑞克、达里尔,以及……卡尔。
当然,她当然爱卡尔。她同样也无法接受失去卡尔,就像她无法接受失去亚历山大,无法失去卡萝尔、米琼恩、米卡等等,一样。
她从没觉得她对卡尔的爱,和对其他人的有什么不同。可是此时看着说出这样话的卡尔,看着他担忧的、蓝色的眼睛,棕色的、乖顺地垂在两侧的头发,以及刚刚对她说出那种话的嘴巴。她决定遵从内心最本真的想法,即使此刻理智再次被占据上风。
她当然知道他已经察觉到她想干什么。看吧,这就是太了解彼此的坏处。但好处是,她几乎是立刻也明白他的心意——他没有一点躲闪的迹象。
这是一个顺理成章、双方都自愿的吻。
“……我确信我爱你,卡尔。就像我爱亚历山大,和爱亚历山大的很多人一样。但你不一样,卡尔。我不知道哪个对我来说更重要,但我清楚的是,我对你的爱是区别于他人的。”伊蒂丝轻声说。
很快,她又重复了一次:“你对我是不同的,卡尔。”
她坦然地说完了想说的话。尽管是第一次接触女男感情这种东西,但她认为没什么好扭捏的——在现在这个世道,任何事都不值得扭捏——以免明天就死了。
卡尔笑起来,伸出手揽住她的左肩,凑近,轻轻吻了下她的头发:“我也确信我一直爱你,伊蒂丝。只是我一直没有弄清楚,我不知道在哪一刻我彻底弄明白了我自己。或许是狼群入侵时,你推开了和我争夺枪的那个男人,并捅伤了他——当时的你简直酷极了。又或者是,你对罗恩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时——‘不只是这样’,我当时这样想,你在我心里不只是经历了很多的伙伴。又或者是现在……我不确信。”
“……我不知道你还能讲出这么肉麻的话,格兰姆斯先生。”
“Hey——”卡尔愣了一下,好笑又无奈地拖长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