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微末神色一凛:“你确定?”
“我比对过十七份顾师闵的手书。”上官燕从案下抽出一叠纸张,铺开,“你看这里,‘之’字的挑勾,‘也’字的收笔,习惯完全一致。而顾师闵,是陈京墨最得意的门生,文德廿一年冬入刑部,正是沈家案发之时。”
“这是铁证。”阮微末沉声道。
“还不够。”上官燕摇头,“需找到当年的原件,或是……其他佐证。”
她说着,忽然看向阮微末:“阮姑娘,若有一日,此事了结,你可愿……带我去北疆看看?”
阮微末一怔。
“我不是怕京中危险。”上官燕轻轻道,“只是……想去看看你说的,一望无际的雪。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阮微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上官燕以为她会拒绝,或是玩笑带过。
但她没有。
“好。”阮微末说,郑重如誓,“等此事了结,我带你去北疆。看雪,看山,看草原。你想看多久,我就陪你看多久。”
上官燕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柔得让人心颤。
“那你要活着回来。”她说,“你若回不来,我便不去。”
阮微末闻言,也笑了。
“我在,无人可伤你。”阮微末顿了顿,补上一句,“你从来不是软肋,你是让我想活着回来的人。”
三日后,沧浪阁。
沈沧齐正教女儿认南洋贝壳。三岁的沈明玉坐在他膝上,举着一枚虎斑贝,奶声奶气地问:“阿爹,这个贝贝的家在哪里呀?”
“在很远很远的南海。”沈沧齐握着女儿的小手,指腹轻抚贝壳纹路,“那里海水是碧蓝色的,沙滩是白色的,太阳落下时,整个海面都是金红色的。”
“比京城的太阳好看吗?”
“嗯,好看很多。”沈沧齐回忆着过去,“那里的太阳,是暖的,不像京城,总是隔着层寒气。”
明华黎端茶进来,听见这话,脚步微顿,她将茶盘放下,走到父女身后,轻轻将手搭在沈沧齐肩上。
“又想家了?”她轻声问,用的是暹罗语。
沈沧齐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想让女儿看见他眼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前堂伙计来报:“东家,有客求见,是位姑娘,说是……闽南故人。”
沈沧齐蹙眉。他将女儿交给明华黎,整了整衣袍,对伙计道:“请到西厢茶室。”
茶香袅袅,阮微末一身常服,坐在客座,手中把玩着一枚墨麟军令牌,见沈沧齐进来,她抬眼望向他。
“沈东主。”她先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姑娘如何称呼?”沈沧齐拱手。
“我姓阮,从北疆来。”阮微末将令牌放在桌上,“受人之托,来问沈东主几句话。”
沈沧齐目光扫过令牌,内心一震。他在主位坐下,执壶斟茶:“阮姑娘请问,沈某知无不言。”
“文德十九年,血藤岛,龙血香木。”阮微末一字一句,“卖给谁?运往何处?作何用途?”
三个问题,直刺要害。
沈沧齐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茶水注入杯中,一滴未溅,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阮微末,忽然笑了。
“阮姑娘是军中之人。”他说,“虎口茧是长年握刀所致,坐姿是军营习惯,腰间软剑虽掩得好,但行动时仍有金铁摩擦声。”
阮微末眼神一凛。
“姑娘不必紧张。”沈沧齐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沈某在海上讨生活多年,眼力不好,活不到今日。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姑娘要问的这些,是死罪,答了,对我沈家上下,亦是死罪。”
“所以沈东主不敢答?”阮微末挑眉。
“不是不敢。”沈沧齐摇头,“是要看,姑娘代表谁来问。若是顾将军,可谈。若是萧大人……”他顿了顿,“沈某敬他为人,但有些事,他不宜插手太深。”
“是顾将军。”阮微末直视他,“萧大人亦知情。”
沈沧齐沉默片刻,缓缓道:“顾将军托姑娘带什么话?”
阮微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将军说,若沈东主愿助,他可奏请圣上,助东主重返血藤岛,清理门户。”
沈沧齐闻言,盯着那封信许久,久到茶凉了,雪又下了起来,敲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证据,所有人证。以及——”阮微末一字一句,“文德十九年,陈国公心腹登岛采购香木的航海日志,原本。”
沈沧齐笑了:“顾将军真是……什么都查到了。”
“将军说,东主是聪明人。”阮微末道,“聪明人该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
沈沧齐:“好。但我有三个条件。”
阮微末:“请讲。”
沈沧齐:“第一,我妻林静婉、明华黎、女沈明玉,需立刻转移至安全处。在事成之前,不得与我有任何公开联系。”
阮微末:“可。将军已备好京郊庄园,三日内可转移。”
沈沧齐:“第二,我要见顾将军一面,亲自谈。”
阮微末蹙眉:“将军眼下不便……”
“那便等他方便时。”沈沧齐斩钉截铁道,“有些事,我必须当面确认。”
阮微末:“……我会转达。”
“第三,”沈沧齐抬眼,“若我身死,请将军保我家人一世平安。并……将我骨灰撒在南洋海上。我生不能归乡,死要魂归故里。”
茶室陷入死寂。
阮微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过三十岁,鬓角已杂了白发,眼角有细密纹路,是常年海上风霜与内心煎熬刻下的痕迹,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烧了十年,仍未熄灭。
“我答应你。”她说,声音郑重。
沈沧齐起身,走到博古架前,转动瓷瓶。墙壁滑开,露出密室。
“阮姑娘,请。”
密室内,铁盒开启。账册、海图、信函,一一铺开。
“文德十九年三月,陈国公府大管家陈福登岛,持内务府令牌,腰佩陈氏玉珏。”沈沧齐指尖划过泛黄的账页,“采购龙血香木十箱,言为宫中御用,但我父私下查验,香木中混有赤珠草灰。此物与龙血香木同燃,可成慢毒。”
阮微末呼吸一滞。
“先帝的症状……”
“对上了。”沈沧齐合上账册,“我父察觉有异,暗中记下手札。他想等时机上报,可却没等到。文德廿一年冬,沈家满门抄斩,而那批香木,最后送达的地点,是胶州陈氏别院。”
“胶州?”阮微末猛地抬头,“不是京城?”
“不是。”沈沧齐摇头,“香木在胶州被分批转运。一部分入京,一部分不知去向,但我叔父沈沧海,在叛乱夺权后,每年向‘中原贵客’进贡的清单里,都有龙血香木。而那位贵客,经手人是闽州巡抚,陈京墨的门生。”
线索如珠串,一颗颗串联。
阮微末握紧拳头:“沈东主,这些证据,可能指证陈氏?”
“不够。”沈沧齐沉声道,“需人证。当年押运香木的船工,接货的内侍,经手的官员。但这些人,十年来死了九成,剩下的,要么隐姓埋名,要么在陈氏掌控中。”
“还有一个人。”阮微末忽然道,“沈将军当年的旧部,有人还活着,正在北上京城的路上。”
沈沧齐瞳孔骤缩:“多少人?”
“七个。携重要证物。”阮微末顿了顿,“但昨日接应时遇袭,死五伤二。”
沈沧齐:“多谢阮将军……”
七日后,雪霁。
顾雍尘要离京了,赴西山查“山匪”旧案,实则是当年截杀沈家旧部的那批凶手。
萧淮赋送至城外十里长亭,雪覆荒原,天地一白。
“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萧淮赋为他系好大氅系带,指尖在他领口停留片刻,“西山多匪寇,夜间莫要孤身行动,青冥拨了八名暗卫随行,你需听他们劝。”
“知道了。”顾雍尘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你在京中,更要谨慎,陈氏不会坐以待毙,太后那边……也未必可信。”
“我明白。”
两人对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萧淮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顾雍尘曾在马车上夸过的那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并蒂莲,温润剔透。他指尖用力,玉佩应声而裂,一分为二。他将一半放入顾雍尘掌心。
“这是母亲遗物。”萧淮赋轻声道,眼中水光潋滟,“她说过,若遇可托生死之人,便赠一半。寓意此生不离,此心不渝。”
顾雍尘握紧那半块玉佩,玉的温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尖。他低头,在萧淮赋唇上落下一吻。
吻很轻,如雪落。
“等我回来。”顾雍尘说。
萧淮赋点头,说不出话。
顾雍尘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他一眼,策马而去,马蹄踏雪,溅起碎玉琼花,一路向北,渐行渐远。
萧淮赋立于长亭,握紧手中的半块玉佩,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落满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