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暄只是摇摇头,带着唇角的笑意转过头。
穿城而过的梅拉伦湖承接着来自高空的粼粼波光,海鸥展着洁白的翅膀从空中掠过,桥上行着人、走着车,在老城不同程度橙色的欧式屋顶中,偶尔站起几座尖顶教堂。
在景物中波动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江暄垂下睫毛,再看不见瑞典水洗过般湛蓝的天空。
他提起一个很突兀的话题。
“大川,你的中文名,是从认识我开始用的吗?”
江暄是林绪川认识的第一个中国朋友,过去他虽然认识许多华裔,但都并非真正生长于中国,没法向他介绍真正的大洋对面的中国人的生活。
所以在认识江暄之后,林绪川在名字的使用上非常坚持。
“拜托你一定要叫我的中国名字!”
带着比现在更明显的口音,林绪川拜托拜托江暄。
“我喜欢我的中国名字。”
在那样的请求下,江暄成为学校里第一个称呼“林绪川”这个名字的人。
也是从高中开始,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数量开始增加,这个名字逐渐传开来。
“当然,在家也没有人会叫的。”
裴槐青是怎么认识林绪川的呢……
像是不满被主人忽视,在飞机上疼了全程的腺体此刻又随着脉搏,一下一下跳在后颈。
裴槐青知道他远比他想得要早。
为什么会答应他的结婚提议——过去的很多瞬间,江暄因此被困在原地。
又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决定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顺利答应下来,江暄从前对此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绪川坚持要把行李送进房间,江暄不再坚持,再三保证自己睡醒之后一定第一时间联系对方,才送走一步三回头的林绪川。
木门合上的瞬间,再也撑不住的肩膀垮下来,江暄微微低头,唇角溢出几缕无声的苦笑。
是他自己,爱了恨了的,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翻来覆去看不清。别人对自己好一点,就觉得对方喜欢自己,自顾自地又生了恨。
还以为自己多么清醒似的,手术睁开眼就要放下爱也放下恨,和对方划清界限。
原来裴槐青从一早想要靠近的人就不是他。
也怪不得他当时问对方是不是爱自己时,裴槐青会有一瞬间的怔愣。
原来不是他的问题太过突然,而是裴槐青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只是同情自己而已。
他原以为裴槐青和林绪川的相像是巧合,或许天底下就有这样的巧合,围在他身边的人都爱听蓝调、喜欢会跑的小狗、喜欢相同的饮料、总会在聚会结束前饮下一杯柠檬水……
现在想来,那才是喜欢。
如同打开封存已久的潘多拉宝盒,更多未曾留意的瞬间在此刻涌上他的心头。他和林绪川站在一起的时候,裴槐青投来的眼神,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林绪川。
他竟然一点想不起来。
独处时,裴槐青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是在看他还是在估量他的皮囊和过去的人有几分相像。
曾经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
江暄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那一刻的情绪,比难过先来的,是翻涌的瞬间淹没他灵魂的愧疚。
他忽然想到,如果——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脚,会不会他们两人早就已经在一起。
原来天上这缕月光也有想要独照的存在。
心底拧成一团,江暄从中看见固执自私的自己。
他一辈子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坚持到底,唯独在喜欢裴槐青这件事上走了十年。跋山涉水他看不到尽头,日光灼热,刺在他眼中,重峦叠嶂间,他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峰,连着他所求无门的路。
为什么裴槐青自己不说清楚。
如果裴槐青早就和林绪川告白,或者随便选一个时间和他说清,他又何必搅和进两人之间,搞到现在猛然回看,连绵山脉间,回路不见。
他斟酌再三捧出的礼物、求他收下的真心,在裴槐青眼里,究竟是什么呢?
过去他害怕自己对裴槐青来说是毫不起眼的路边野草,绞尽脑汁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价值。
现在他看清,在裴槐青眼里,他应该更像甩也甩不掉的菟丝子。
纠缠得让人恶心。
腰间衬衫骤然拉平,江暄弯下腰,捂着嘴冲进盥洗室,哗啦啦的水声中,时不时传来两声干呕。
空荡荡的胃囊呕不出什么东西。
冰冷的水流扑到脸上,从镜子中,江暄看见一张脸。
颧骨处因为用力浮上如血一般的红,四溅的水珠让额前黑发凌乱地贴着皮肤,水洗过的眼球通红。
他忽然不认识这张脸。
这张陌生得令人作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