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吵架吧——应该不会在地下吵吧?
江暄心底本就不浓的疑问顿时烟消云散,他语速极快地同手机里的人道别,握紧冰凉的门把手,压下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内的灯光铺天盖地洒下,地面上的影子拉长的瞬间,一道狠厉的女声传来。
女声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没有留下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说了你们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
“江颂芝!季景中!”
开门的声音太小,被墙角遮挡的入口没能让沉浸在争端中的人注意到已经走进门的Alpha。
仿佛腺体在江清懿声嘶力竭的喊声中被震碎,裂开的碎片骤然从后颈迸发,密密麻麻扎进身体,毫无征兆的疼痛席卷而来。
堵得江暄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你们去了有什么用,江觅是你们的孩子,江暄就不是吗,我就不是吗?”
“明明知道江暄需要你们的信息素,这么多年,他需要过你们几次!”
“季景中,你和江颂芝,你们想要这样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和话语一起,空中的木质香信息素凝成气流,小旋风似的不遗余力宣泄着主人的愤怒。
江暄努力地眨动眼睛,才鼻尖分辨出空气中极浓的三股信息素。
三股信息素分成两边,彼此都寸步不让。困在这小小的地下室内,几乎已经达到正常情况下几十倍的浓度。
味道太浓,以至于他刚刚进来时,犁鼻器被淹没,没能及时发现。
高浓度的攻击型信息素。
无孔不入顺着皮肤钻进他的每一颗细胞,像是生了根,从四肢百骸的细胞中狰狞钻出,渗进每一寸骨缝。
江暄闷哼一声,腺体中似乎有什么在发生改变,电钻似的扯着相连的神经旋转打结,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两步,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想撑住旁边半人高的柜沿,却没抓住任何东西。
膝盖一软,整个人便磕在柜子前面。
不远处的争吵还在继续,传到他耳朵里,仿佛隔了层棉花,模糊又遥远。江暄头抵在柜子上,努力撑起上半身,解放已经开始受到压迫的呼吸道。
无意识中,他张开自己的嘴唇,极其稀薄的空气进到肺部,杯水车薪抹除不了他越发浓重的窒息感。
“啪!”
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江暄心头一紧,还挂念着站在一起的几个人,意识却慢慢抽离,所有的一切,光亮、声音以及鼻尖的味道,一点点远去,仿佛坐船划入幽深的隧道,很静,很黑,整个世界在他身后消失。
她总是没办法平静地面对自己的父母。
失手打翻的花瓶碎在地上,极小的瓷片划破她的脚踝,这一丝极小的痛楚里,情绪仿佛顺着这道小伤口流出。
江颂芝站在她面前已然泣不成声。
和所有公开场合以及私下场合都不同的江颂芝,哭得找不到方向的江颂芝,未曾处理过的白发丝从母亲脸颊垂下。
站在一旁的季景中,也全然不似平日的意气风发。
他揽着身侧的江颂芝,脸上是浓郁的愧疚和无措。
站在这样的父母面前,江清懿忽然感觉到无限的疲惫。
她来这里,一是想顺路告知江觅的情况,二是想看看两人会不会过于伤心。
刚走进地下室,正好遇到准备齐全要出发去雪山的两个人。
他们表现得那么着急,惊慌失措到只是穿着睡衣,却像根火星,“嗤” 地一下点燃了她的怒火。
这是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在花瓶碎掉的几十秒中,江清懿双眸中燃起的火焰摇摇欲坠。
江颂芝和季景中是知道他们对其他两个孩子的亏欠的,只是他们注意到的时候,这股亏欠就如同滚雪球一般,增长到他们没法处理的大小。
在巨大的负面情绪前,人会选择逃避。
这一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他们用绝大部分的人生去等,等两个铁了心要装聋作哑的人。
她和江暄,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却都在期待父母的改变。
人生太短,她和江暄已经等不了下一个二十年。
江清懿的语调逐渐平稳,在重新看向两人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悄然逝去,“江暄的病是没严重到威胁生命,但治疗过程中一旦出现什么问题,病情都将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你们不爱他,没关系,我会爱他。所以,我最后讲一遍,你们必须有人留在这里。”
在她站直身子喘气的档口,一股她熟悉却又完全不同的味道,瞬间盖过整个房间。
仿佛将死之木的糜烂的蜜桃味道。
“咚咚”
江清懿回头,瞳孔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