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们边威逼利诱边退,他被挟持在对面,能清楚看见每个人的神情,讶异、震惊、不耐烦;他能看见飞云将军最信任的亲卫姗姗来迟,远远观望一下又仿佛从没出现过般退下……他还看见忧心不已、不顾一切朝他来的宋静妍,她的身后全是曾经、哪怕现在也同舟共济,但早就不是一条心的梁王府旧部。
这一瞬间,卞红秋清楚地意识到,“累赘”两个字分寸不偏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自离开上扬后纠结了一路,愁肠百结地想要做怎么逃避、怎么能够不做这个梁王府的主人,而因父辈之恩将他捧在手心的旧部们同样也在纠结。
这些海匪就像是一个契机,将他与众人的选择心照不宣又公之于众地撕裂开。
与梁王府并肩而立的小半辈子的部下们选择了弃他而去,那他呢?
卞红秋脆弱的身体在船和西流海上摇摆,他是最好死在这儿一了百了,让梁王府剩下的人另谋出路、给宋静妍再不用辛苦的机会,还是垂死挣扎着活下去,继续让所有人为难?
性命攸关,他居然还在逃避。
卞红秋悲哀地想:听天由命罢。
刚这么一想完,挟持他的海匪突然咬着牙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了。
想什么做什么的梁王郡主却早在“听天由命”的想法出来时,就松了全身的力气。支撑他的人倒下了,他像是一根无所依托的杨柳丝晃晃悠悠地往海里栽去。
几面之缘的救命恩人抛剑来救,被一支带着梁王府标志的利箭射伤了。
卞红秋双眸瞪大,看着甲板另一端举着弓的将军亲卫。
亲卫面上的惊慌之色不必他少,握弓的手都在颤抖,不知是惊讶自己这一箭救的不是时候,还是惊讶自己能决绝地放弃卞红秋到这种地步。
卞红秋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他顺着自己站不住的惯性利索地坠进海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宋静妍被人七手八脚地拉着,明浑州漆黑厚重的城门坚定落下,楼船的影子消失在了西流海上,他放远的视线模糊起来,最后落到了眼前一颗新鲜出炉的人头上,与这颗人头一起没进海里。
西流海十分有“人情味”的海水卞红秋没喝几口,他胡乱挣扎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一柄刀强硬地勾起,下一刻,他自西流海中腾空而起,狼狈又蒙圈地顺着宽大的刀鞘滑进一艘小舟之中。
卞红秋在狭小的小舟上翻了一圈,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这艘小船突然极速旋转起来,他发上落下的水珠都被甩飞出去,眼前灰暗的天掺和着云全杂成一色,在他眸中逐一变成了金星。
卞红秋吐也吐不出来,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小舟船底,别的动作都不敢有。
不管他想好是否要以死来逃避选择,但他的确不想再喝一口“人头海”里的水。耳边,西流海上的尖叫都成了模糊的催眠曲,卞红秋的脑浆几乎都要被摇匀了。在收拾妥帖的软塌上他尚且做噩梦,此刻居然有浓重的睡意袭来。
——或许是被晃晕的。
总之卞红秋自己分不清。
在清明的思绪落下最后一线的时候,他感觉这艘单薄的小舟又甩了一个人上来。
这个后来者比他有本事,晕头转向下,照旧能扯着嗓子嘶吼哭叫,好像还在这种境地下费力攀着小船船沿要站起来。
卞红秋最后的念头是:谁都比他有骨气啊。
他的眼一睁一闭,再次清醒过来时,朝霞都已弥漫在天,血红的天将他刺醒。他微微把身体支起,仍在西流海上,而西流海也照旧是暗沉的红,人头依旧浮浮沉沉,数量却在逐渐减少。
卞红秋喘了几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总算来了。
然后,他看着这艘一览无遗的小船,一名老妇蜷缩着手脚睡在船头,而船尾,灰发布衣的老者盘腿摸刀,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