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姝又见了波斯王子一次
因为李翊的邀请
院落清幽,几竿修竹在风中中摇曳,沙沙作响。正厅内并未燃起过于明亮的灯火,只点了几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光线柔和。一张铺着素色锦缎的矮几置于厅中,上面已布好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上好梨花白散发出清冽醇厚的酒香。
乌古斯早已换下那身华丽的丝绒长袍,只着一件深棕色、绣着简洁卷草纹的波斯便服,赤脚盘膝坐在厚实的驼绒坐垫上。他脸上的狂喜与激动已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惺惺相惜的郑重。见李翊进来,他立刻起身,碧绿的眼眸在柔和的灯火下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殿下!”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波斯礼,随即亲自执起那壶梨花白,为李翊面前一只天青釉的玉杯斟满,“前日听涛阁中,殿下救我波斯于倾覆,恩同再造!乌古斯无以为报!唯有此酒,此心,敬殿下!”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银杯,杯中酒液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晕:“今日殿下若不弃,乌古斯愿效仿天朝古风,与殿下,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祸福与共!殿下意下如何?” 他目光灼灼,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直率与赤诚,话语掷地有声。
异姓兄弟?
李翊深潭般的眸子落在乌古斯那张写满真诚与期待的脸上。
烛光跳跃,映照着对方年轻而充满锐气的面容,也映照着他碧绿眼眸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与亲近。
波斯未来的雄主。
大周深不可测的亲王。
权谋交织下滋生的、超越国别与身份的,认同?
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软的涟漪,悄然拂过李翊冰封的心湖。他缓步上前,在矮几另一侧的坐垫上从容落座,姿态依旧沉稳如山。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带着一种千钧的承诺。
乌古斯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大笑一声,豪气干云:“痛快!” 他率先举起酒杯,仰头,将那杯滚烫的梨花白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流淌,沾湿了衣襟。
李翊亦端起面前那杯清冽的酒,目光平静地扫过乌古斯,随即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即化为一股暖流,驱散了廊道沾染的寒意。酒意微醺,仿佛也融化了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疏离。
“大哥!”乌古斯放下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亲昵。
李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贤弟。”
厅内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融洽。两人不再谈论沉重的国事,只论风月,谈天朝与波斯的风物人情,谈各自少年时的趣事。乌古斯笑声爽朗,李翊虽言语不多,但偶尔几句点评,却总能切中要害,引得乌古斯抚掌大笑。异域的熏香、清冽的酒香、温暖的火盆气息交织在一起,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烘托得暖意融融。
然而,这暖融的角落里,却有一抹格格不入的沉静。
林梦姝独自在李翊身边。她手中也捧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里面盛着浅金色的果酿。窗棂半开,深秋清冷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丝凉意。
她小口啜饮着杯中微甜的酒液,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耳边是乌古斯爽朗的笑声和李翊低沉平缓的回应,那“大哥”、“贤弟”的称呼,如同滚烫的烙印,一下下烙在她心头。
结为兄弟,
原著中冰冷的字句再次浮现——四皇子李翊,谋反事败,饮鸩自尽于宗正寺
而眼前这位刚刚与他歃血为盟、称兄道弟的波斯王太子,在原著那模糊的远景里,似乎也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波斯最终陷入漫长而血腥的内乱,新君更迭如同走马灯,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一个提前知晓了剧本结局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剧中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深渊,却无力呼喊,无力改变。
李翊那深不可测的城府,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原著那冰冷残酷的结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徒劳。
“咳咳,”她被呛了一下,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林姑娘?”乌古斯关切的声音传来,“可是这果酿不合口味?我让他们换,”
“没,没事!”林梦姝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强扯出一个笑容,“很好喝,就是,有点,有点热。” 她掩饰性地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仿佛只有这杯中物,才能暂时麻痹那洞悉未来却无力改变的巨大恐慌和沉重的无力感。
酒,一杯接着一杯。
梨花白的清冽醇厚,果酿的微甜回甘,在她口中渐渐失去了分别。她不再小口啜饮,而是近乎赌气般地,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去。
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无力感、那对既定命运的恐惧、还有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李翊结局的莫名揪心,统统溺毙在这翻涌的酒意里。
起初,她还勉强维持着坐姿,听着乌古斯与李翊的交谈,偶尔插上一两句。渐渐地,她的眼神开始迷离,眼前的灯火和人影变得模糊重叠。乌古斯爽朗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李翊低沉的话语也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心头的沉重似乎真的被酒精暂时麻痹了,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晕乎乎的茫然。
“大哥,你看,林姑娘她,”乌古斯带着醉意的声音飘忽地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几声轻笑。
林梦姝努力地想要聚焦视线,只看到乌古斯那张带着红晕的脸转向她,碧绿的眼眸里似乎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她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傻笑,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只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她,有心事。”一个低沉平缓、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