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程彧眉间一沉,他不敢大意,接过那张纸片,只用指腹稍加摩挲便脱口道:“问心笺。”
他又将纸片放到凑近嗅了两下,神色愈发笃定,“用的还是翰敏墨,两样都是御赐之物,看来对面来头不小,不是与高官有勾结,便是自己就是个高官了。”
顾曾微微讶然。
在被乾安帝召进宫打板子之前,她就已经和唐鸿雪打探了好大一圈,问遍了全京城的熟人,最后才在玉真观寻到了正在修行的褚念筠,这才打探到了这纸张的来历,而其上墨迹为何,就连见多识广的褚念筠也说不出了。
程彧甚至不需要顾曾开口便已知她用意,且一语道破,眼光不可不谓毒辣。
在纵马赶来京城之前,程彧已听侍卫简单汇报过此事,当时就留心到了侍卫口中那“漫天白纸以为雪”的情形,总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奈何荣王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在场,他怕给顾曾惹麻烦,便也未加多问。
此刻,他定睛一看上面的字,登时皱起了眉:“这是整得哪一出?对面是想把陛下的丑闻传至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么?”
“恐怕他们正是这个意愿。”顾曾将白日见闻同他三言两语说过,忖度道,“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摆我们这一道,怕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程彧即刻会意:“看来有人不想再维持朝中的平衡,主动出手了。”
若说有人比他们还心急,想要逼着乾安帝在安宁侯和宸王之间做个选择,倒是可以排查出几位出来。
程彧默默看着那张碎纸,出神道:“问心笺不易得,陛下喜好书法,对其极为珍惜,我印象中他也只赏过朝中几个有功的大臣,而其中又能用上翰敏墨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停顿一瞬,看向顾曾,“可派人去调查这两日为难你们的那些杀手是何来历了么?”
顾曾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我人脉不足,能做的毕竟有限,将此事托付给了唐大人。”
程彧追问道:“老唐怎么说?”
顾曾像看什么稀有物种一样看着他,还想着怎么会有程二公子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手底下那帮人干活有多不靠谱,他个身为头领的还能不知道么?
她当下没好气道:“没音呢,估摸着怎么也要个三日五日。”
“这样么……”程彧手扶着额角,若有所思,“这可不像老唐的风格。”
若说人人都是天纵奇才,那么唐鸿雪此人的天赋便在于抄人家底。
莫说距离他和顾曾第一次遇刺已过去了整整一日,就算只过去了三个时辰,他也早该将那些人的祖孙上下八代查个底朝天了。
这么久还没动静,程彧只能归结于:老唐这两日受的刺激太大,已无暇公务。
顾曾倒是不怎么担心,说:“左右就是这几天的事,如今全城戒严、人人自危,对面想要藏身更加不易。此次他们倾巢而出,短期内怕是闹不出什么动静,恰好可以慢慢调查此事。”
程彧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说:“但愿如此。”
二人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顾曾总觉得应该趁着程二公子难得正经的时候再同他商讨些什么,但见他眉头紧锁,肃然到仿佛换了个人,想必也是毫无头绪。
此事并不简单,哪怕在诡计百出的京城也算得上是一桩棘手的悬案,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寻不到出路,他们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阿曾,”程彧一抬眼,忽然说道,“七夕之前,你就先别出门了。”
顾曾默然,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程彧被她看得浑身发麻,舌头也跟着不听话,断断续续道:“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今夜太反常了,柔和得简直不像她,就如抽条的柳枝轻轻拂过清澈的水面,满面皆是携着桃花香的春风。
顾曾淡淡一笑,垂眸道:“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什么神仙了,怎么总能猜到我心中所想?”
她方才正要开口问京城下一次的盛会是什么时候,而从程彧的话中不难推测,想必正是七夕。
程彧恍然大悟,说道:“几位公主年年七夕都会在醴泉坊办诗会,距今不过只有十余日。幕后之人步步紧逼,想必不想久等,毕竟等得越久,变数越大。京城难得有能聚齐这么多达官显贵的场合,他们不会轻易错过这次机会。你安心养伤,届时与关家娘子共赴宴,可好?”
“又要赴宴?”顾曾一想到上次端午宴的情形就开始打退堂鼓,“我以侍卫的身份去不成么?”
“不成。”程彧笑盈盈解释道,“除了公主府的护卫,十二卫所有人不得进入女眷的华封苑,你不替我盯着,难道要我半夜翻诸位小娘子的墙挨个视察么?”
顾曾五味杂陈地看他一眼,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可是偏偏又品不出哪里不对劲。
毕竟这的确会是程容与说出来的话。
可她就是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你走吧。”顾曾转头看向屋外,“天色不早了,还要出城么?”
程彧打趣道:“可不是么,不久前动用了点小私权才让守城的大哥给我开了门,如今又得逼他放我出去。那个劳什子的南楚公主,可真是会折腾人。”
“原来如此。”顾曾微微一笑,“原来今日是见异国佳人去了,难怪打扮得这样好看。”
程二公子着一身绛紫,难得内敛含蓄,比他寻常那些花里胡哨的打扮好看了不知几倍,只衬得他挺拔修长,雍容中又不失气度。
“阿曾你……”程彧却不敢安心接受她的称赞,完全愣在当场,头一次想接她的话又不知从何接起,讷讷道,“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今日实在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其实话一出口顾曾就后悔了,一定是因为今日受了伤,定力不足,被这家伙的色相迷了心窍。
最后,程二公子是在她的恼羞成怒中被她一脚踢出帷帐的。
“这才对,这才是我认识的阿曾。”程彧这般想着,轻手轻脚走到院墙下,看到了那一道几不可察的丝线和挂于其上的袖珍小铃铛。
他忽而一笑,似只飞燕般踏檐而上,自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