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程彧先是垂眸低笑了两声,越想又越觉得有趣,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其实说得也对,只可惜我没荣王殿下这般好福气。”
很快,众人已经可以看清马队的身影了。
早早被派出去迎接使团的神策军分为两列,拦住了入宫大街两侧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众百姓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朝廷这么煞有介事大张旗鼓的张罗,兴致说来便来,很快便万人空巷,数千人围在大街两侧,挤了个水泄不通。
程彧和荣王对视了一眼,有种大事不妙、真要出岔子的预感。
好在这次是二人多想了,一切如常,南楚的使团很快便在万众瞩目下缓缓驶近。
一众南楚使臣骑马在前,生得高颧窄眼,肤色是柔和的暖褐色,鬈曲的头发高高盘起,恰如庙里供奉的佛陀。
百姓见到这些异邦人,方知是南楚人来了,登时便笑呵呵地交头接耳起来,总觉得这些人比后面随行的大象和猴子还好看。
南楚举国之力向大昭求和,所携奇珍异宝自是数不胜数,然众人的心思皆不在此。
他们此刻最期待见到的唯有那位南楚公主,据传她有沉鱼落雁之姿,不少人挤破了头也只为一睹她的芳容。
“来了来了!”不多时,有人指着使团中的一架牛车大喊。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一巨大的鎏金铜辇踏云彩雾般驶来,车身繁花环簇、满载异香,烟黛色的帷幔半遮半掩,其间坐着一位身形纤细修长的女子。
可惜她的脸上也围着绡纱,没人能看清她的面容,只依稀可见她身段窈窕,乌发如炭、浓密如云,露出的一小截藕臂细若凝脂,满是美人风姿。
南楚车队并不会因众人垂涎的目光而有所止步,反倒加快了步伐,生怕他们的公主会被看脏了一样。不多时,队尾驶进了第一道宫门,神策军的列队收束,看热闹的百姓也终于渐渐散去。
虽然没看清真人,但百姓们已然心满意足,左右这位神仙般的公主已经进了城,日后自是各大宴会的常客,不愁听不着什么传奇故事。
铜辇经至三清门下,身为鸿胪寺卿的程嘉年早已携着鸿胪寺的通事舍人[1]亲自前来迎接,正欲向为首的南楚使臣讲述大昭的觐见之礼,顺便再对乾安帝歌功颂德表表忠心,那满脸横肉的使臣却冷哼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搡开了面前碍事的通事舍人。
使臣耀武扬威般朗声道:“礼有往来,方能致和,失其互敬,和亦难存。久闻贵国自称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却连这点道理也不懂么?”
程嘉年气质卓然不群,通体都透着一股老学究味,向来自视为京城最清雅得体的文人,今日却被这蛮番使臣当面指责失礼,就如同挨了记当头棒喝、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样,顿时隐火丛生,当下竟拂袖一声冷笑,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后方的宫墙上,程彧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荣王亦瞠目结舌:“程大人他……就真这么走了?”
就程嘉年这般宁折不弯的作风,究竟是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的鸿胪寺卿还没给大昭惹上一屁股债的?
程彧笑罢又开始心疼起来,他这个爹就是这股子酸腐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往往这种时候,就该程彣出马了。
程彧叹了口气:“程大人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全天下也就只有怀瑾能心甘情愿地给他收拾烂摊子。”
荣王罕见地附和他,点了点头:“也没少给你收拾烂摊子。”
果然,程彣携余下的一小撮人上前,笑意不减,略微欠身道:“不知阁下何意,烦请赐教。”
那使臣得了便宜却不依不饶,见程彣虽然人如谦谦君子,却素净过了头,没什么天潢贵胄的架势,便一声狞笑:“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我们公主的车辇面前么?”
程彣眉目不惊,正欲答话,宫墙上却倏地响起戏谑的轻笑,一道清越之音自上传来:“他可是你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若是你,就立刻跪下来求他饶你一命。”
变故来得突然,使臣团受惊之马般齐刷刷回头望去,便看到了夕阳勾勒出的两道长长的影子,其中一个身形高大、不怒自威,手中正抄着把半人长的大弓,而另一人则没什么正形地倚在宫墙沿,口中打了个呼哨,满脸都是张扬的笑意。
程彣浅浅一笑,对他摇头:“容与,休得胡说,瞧你把这位使臣先生吓得脸色都变了。”
那使臣闻他此言,赶忙理了理自己脸上那些不听话的横肉,大摇大摆地转过身来往路中央一站,叉腰道:“墙上的二位……”
“哟,装腔作势到咱们面前了,如此冒犯挑衅大昭国威,”程彧朝身侧抬了抬下巴,“荣王殿下,你说该当如何?”
使臣双目一缩,看向那红衣猎猎、眉头紧锁的年轻男子,恍然大悟地露出了笑容:“你、你是……”
荣王懒得听他废话,手中一掸长弓,取箭搭弦挽弓如行云流水,早已眸沉似墨、面若寒霜,一字一顿道:“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