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雪年纪尚轻,生得肤白胜雪、朱唇皓齿,波光流转的一双美目好似一对解语花,顾曾看了不由得心生好感,对她浅浅一笑,说话也不由自主放柔了些:“斗雪姑娘不必怕,我只是简单问几句话。”
斗雪盈盈一拜,顾曾便开门见山道:“昨天程二什么时间同你在一起?”
斗雪想都没想便应道:“酉初至戌正。”
顾曾笑眯眯道:“你二人一直在此?可有别人在场?又有谁听见了你的琵琶么?”
斗雪只摇头,解释道:“二公子不喜熙攘之地,向来都是接上奴家去他给奴家安置的外宅,待事情结束后,再把奴家送回来。”
顾曾敏锐地留意到了她脸上一晃而过的不自然,追问道:“你们在外宅都做什么事情?那外宅又在何处?”
“在不远处的胜业坊,”斗雪的声音越说越小,“至于奴家和二公子做了什么,自然都是些寻常之事。”
顾曾笑了笑:“斗雪姑娘不论是弹琵琶还是作舞,定会闹出些动静,你且把那外宅的位置给我,我倒要去问问街坊们听没听到丝竹音。”
不谙世事的斗雪这下变了脸色,急了半天吭哧吭哧说道:“我和二公子……没、没听曲,我们……做了那种事情。”
顾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事情?”
那鸨母却在此时扑了上来,揪着斗雪的耳朵又拧又扯,哭喊道:“死丫头你个赔钱货,我把你买回来难不成是要你白白给人送身子的?瞧我不打死你!”
斗雪躲过鸨母探来揪她头发的魔爪,捂着头边跑边嚎:“妈妈,女儿知错了,求您原谅!”
鸨母收拾女儿之际还不忘扭头对顾曾说道:“娘子若是问完了便请回吧,奴家要关门处理家务事了。”
“余下的我快些问,不耽误夫人的事。”顾曾微微一笑,对这二人刻意营造出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抬手一隔,拿住了鸨母的手腕。
那鸨母只感觉自己的胳膊上像是糊了层石膏,与什么铜墙铁壁融到了一起,竟是丝毫动弹不得,额上霎时冷汗连连。
顾曾转头对斗雪笑道:“既是有过肌肤之亲,斗雪姑娘想必与程二公子相交甚笃,我且问问姑娘,那程容与的脸上有几颗痣?他笑起来时习惯朝哪个方向看,音调又是如何变化的?他最好穿什么颜色和花样的衣服,又好配怎样的香囊?你二人昨日情投缱绻时,他又同你说了什么?”
斗雪方才说出那番话已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此刻听她问得如此直截了当,早已羞成了个大红脸,垂头道:“奴家甘做程二公子的一介玩物,怎敢留意这些?娘子这是在苛求奴家。”
顾曾:“那他昨日说的话你总该还记得?”
“……”斗雪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说……说了什么,奴家也是一个字都记不得了。”
顾曾了然一笑:“是记不得了,还是编不出了?”
斗雪脸色苍白:“娘子!”
顾曾扬手止住她的话头,说道:“程容与脸上只有一颗痣,就在左眼皮上,你只要见过几次他眨眼,就不会留意不到。他笑起来时最喜欢直勾勾盯着人看,笑声平和中正,如松似月。他最喜穿一袭红衣,明亮如烈火,衣上总有散不去的檀香,这你也记不得了么?”
斗雪连连点头:“对对,娘子说得没错,奴家记得了,方才是奴家一时糊涂才给忘记了。”
“原来如此,这才对。”顾曾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没你事了。”
她松开鸨母的手,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那家伙说什么喜欢在平康坊厮混,全都是骗人的。
程容与脸上光滑得像个镜子,哪里又有痣了?若真是在上眼皮上生了颗痣,如此明显的特征,她又怎会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那蒙面人?
他的笑声时常刻薄轻浮,一副讨打的嘴脸,可偏偏笑起来眼神是往下坠着的,不肯于视线交汇中透露出半分的真心来。
至于一袭红衣,那是荣王的日常装束,程容与那个骚包才不会愿意和荣王穿类似的衣服,顾曾的印象中也不曾见过一次他穿红色。
这些个小事,连她都一清二楚,若这位斗雪真如她所言与程彧时时刻刻出门私会的话,又怎会不知?
三言两语间,顾曾已然确信了自己心中所想,所谓的寻欢作乐不过是那家伙掩饰自己的另一种手段,他定然有所图谋,只是所谋为何,她也只好再慢慢查下去了。
顾曾同二人道了谢,正要出门,便听身后一个大嗓门老远就在吆喝:“顾将军,可算……可算找到您了。”
一个错眼的功夫,唐鸿雪已连滚带爬地跌进了瞿香楼,不住地喘着粗气:“出、出事了。劳驾,给我来碗水。”
他丝毫不客气地指挥着绝代美人斗雪给他沏了碗茶,两口饮尽,方说:“安仁坊那边有人叛乱,请将军立即带人去镇压。”
顾曾的瞳孔险些就要缩成个针尖,叛乱是何等的大事,怎会说来就来?再联想到昨日程彧同她道别,说有要事在身,顾曾不得不浮想联翩,急道:“程容与呢?”
唐鸿雪听了她没头没尾的一句,“啊”了一声,道:“头儿有事。”
顾曾一声轻咤:“什么叫‘有事’?他出什么事了?”
“顾将军你先别急……”唐鸿雪一知半解地嘀咕道,“我们头儿只是不在京城,人没事。”
顾曾松下半口不争气的气,挥了挥手,眼中杀意凛然:“带我去。天子脚下胆敢叛乱是吧?叫他们尝尝厉害。”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门槛处,又蓦地想起了什么,回身看向斗雪和鸨母这两个心事重重的人,说道:“一块玉牌换个人,也不知够不够?把斗雪给我送到亲仁坊的关府,就说是我新买的随身丫鬟,不许再叫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
她走得像是一团即将爆裂的火云,生怕自己的火星四溅波及什么无辜的旁人,只想着就算要炸成粉身碎骨,也得在自己新官上任的这天叫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军尝尝她的厉害。
高空苍天似海、彩云如卷,大地上骏马星驰,乍起的疾风携着不知名的肃杀与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