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们两个,小点声。”关风遥轻声呵斥二人两句,又看着昏睡在床的顾曾,为她擦了擦额间的盗汗,责备道,“顾表姐伤成这样,还不知是何原因,你二人就知道什么威不威风,也不瞧瞧其中有多凶险。”
紫萝和浣纱道:“娘子苦学医术多年,有娘子在,顾娘子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婢子们自然不担心。”
关风遥看向顾曾那道狭长又狰狞的伤口,沉沉叹了口气:“医理一事,我只谈得上粗通,还远远不及表姐在武艺上的造诣,我这辈子想必也……比不过她。”
浣纱歪了歪头,说道:“比什么?医术还是武艺?”
关风遥略一垂眸,轻声道:“什么也比不过。”
紫萝道:“娘子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娘子自那日从端午宴回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可是夫人又同娘子说了什么?”
关风遥出了神,晌久没说话,看了眼月亮,算算时间关夫人也该从宴会上回来了,便起身招呼二人同她缓步往外走。
两个侍奉小院扫洒的侍女正在门口打着瞌睡,紫萝摇醒了其中一人,嘱咐道:“顾娘子今日累了,在里面歇息呢,你们动作仔细些,可别吵到她。”
顾曾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过来时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可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伤口牵动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被挫成了粉末,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起身。
屋内昏暗不见五指,月光透过纱窗而来,冷冰冰地落在她的床畔。
小院内安静极了,落针可闻。床头的案几上留有药粉和药方,还有一应茶水和点心。
顾曾挣扎着坐起来,胡乱地往嘴里狂塞了不少东西,神智渐渐清晰。
她依照惯例,在大难不死之后边嚼边喝、边拜她家的列祖列宗,神态堪称虔诚:“这次也多谢祖宗们保佑了——”
吃饱喝足后,她嫌屋内太闷不宜养病,蹒跚到了廊庑中打起坐来。
天气太热,不少寺院把说经的时间挪到了晚上。不远处的资圣寺正到了讲经的时候,梵音袅袅而来,灯火照壁如昼。
今夜没有林霜的爽朗大笑,但有竹影荷香、塔铃钟声。
顾曾静静坐着,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一声“锵啷”——有人不甚打翻了一片瓦,又眼疾手快地托住,小心翼翼地将瓦片放回了原处,生怕被人发现。
照理来说,如果不是她在打坐,应当也是留意不到如此轻微的动静的,可现在,专注之下,她仿佛能听到来人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很轻易地便可判断,此人就在附近,且好巧不巧,翻的就是她所在的小院的墙。
顾曾冷冷一笑,看来这帮家伙是一天也等不了了,定要在今天取她性命。
他们也太小瞧她了,她虽然废了半条胳膊,还正发着高热,但也绝不会是束手就擒之人。
她挪步至廊庑的阴影里,从睡袍里掏出短匕,眼神往地上一瞄,只见屋墙的倒影处已多了一个人;再一掀眼,墙上有个一身漆黑、头覆面纱的家伙正不要命地往她院里跳。
看到此人身形,顾曾心间一动——又是那家伙。
她打不过,却也不得不打。既然如此,那便更没什么可惧的了。
黑衣人双脚刚沾地,正打算潇洒地抖掉溅在衣上的灰尘,面前却是一寒,一柄泛着粼粼幽光的匕首已抵在了他眉心。
匕首之后,有个一袭白衣、披头散发的小娘子对他歪头一笑:“阴魂不散。”
她笑容阴森,活脱脱一个夜半女鬼,也不知是谁阴魂不散。
来人吓得不浅,动了动喉咙,明显想说话,然而顾曾深知抢占先机的重要性,出手即是不留情的杀招,毫不拖泥带水地一刀捅了过去。
黑衣人身形甚是灵巧,左支右拙地一通乱闪,竟然没叫她刺中。
顾曾火气一上来,顿时又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蛮劲,忍着剧痛探出另一只手,走的竟是完全不讲江湖道义的路数——薅头发。
“阿……是……”黑衣人与白天相比判若两人,毫无一点出手的欲望,一味只想着躲,没两招就被杀气腾腾的顾曾一把揪住了头发。
顾曾一见得手,心下狂喜,一刀捅去的同时手中骤然发力,来人被她揪得快要掉下一层头皮来,痛得长嘶了一声。
鬼使神差的,顾曾那刀就没刺下去。
她恍然明白过来,眼前这家伙是不是白天那个疯子还不好说,但,一定是她认识的那个程容与。
她忽地抬了抬唇角,下手反而更重了,反手一格扭住黑衣人的双臂,手肘抵住他腰心。
黑衣人胸口撞在院墙上,咳都没来得及咳一声,已被她制服得动弹不得。
他二人这一番斗法纵使动静再小,最后撞墙的这一下可是摔得不轻,院外守夜的一个小侍女弱弱扬声道:“顾娘子,可出什么事了?”
顾曾正要应声,手肘处却陡然一空,黑衣人居然在这当口挣脱了。她一惊之下,尚不及再次出手,脚踝处却是一紧,整个人向后倒去。
黑衣人揽住她腰肢,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抬手覆住了她的嘴,并冲她死命地摇头——这混蛋大概是当她是傻子,居然还怕她大呼小叫引人过来。
院外,另一个小侍女说道:“顾娘子肯定是歇息了,你别一惊一乍的,待会再把娘子吵醒了。”
黑衣人这才舒下一口气,手下松开力气 ,笑道:“阿……嘶……”
他一把扯下面纱,“疼疼疼疼疼,是我啊阿曾你别咬了!”
顾曾当然知道是他,但看到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她仍然不由自主一怔,心口与伤口同时痛了起来。
她恨自己的无能,然后反手给了来人一耳光。
程彧苦笑道:“我错了,我轻浮我浪荡我不该半夜翻你家墙,你饶了我好不好?”
顾曾瞪他一眼,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坐在廊庑下抄起一把团扇此地无银地狂扇着风。
她有些庆幸院中没点灯,不至于叫程彧看见她这般虚弱的样子。
程彧上来就被她打了一顿,只道她又恼自己轻薄了她,便讪讪地缩在一边角落,揪了揪适才被她扯乱的发髻,却怎么理怎么像鸡窝,索性摘了发冠同她一起披头散发地坐着。
顾曾硬撑着给他拎来半壶没喝完的凉茶,没好气道:“想喝自己倒吧。”
程彧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顾曾面前,讨好地眨了眨眼:“阿曾,喝茶?”
顾曾接来抿了一口,装作一副气势十足的样子,冷冷道:“二公子翻墙之术轻车熟路,想必没少做梁上君子罢?”
“我还用偷别人东西吗?”程彧无奈一笑,旋即意识到她另有所指,顷刻便涨红了脸,“阿阿阿阿曾,我对天发誓,我可从来没翻过别的小娘子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