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曾直觉不该让他一人演独角戏,可是这人偏又没提前和她打招呼串口供,她连演都不知该从何演起。
她稍加盘算,曾在西南见过他二人在一起,又不是自己人的,那便只有安宁军的贺向笛将军。此人浩浩荡荡剿了一次匪,应当向乾安帝呈报过其中缘由。
也就是说,乾安帝至少该知道这件事。
她便冷哼一声,佯作不悦的样子倒像是真恼:“有什么不能说的么?不过是在山匪手中……”
“顾将军呀……”程彧果然张牙舞爪地敲了敲桌案,食指置于唇前,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嘘——这是秘密,不可在外胡言。”
小内监被他唬这一遭,已露不忿之色,沉吟着道:“我就说嘛,前两日听见师父和季公公说话,说什么二公子有欺君之嫌,明明见过顾将军却说不认识,背地里定是暗通款曲,原来都是场误会。”
顾曾与程彧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大好。有疑心是一码事,真听人提起背后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阴谋,二人都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程彧做了个哭脸,表示道:“唉,这都是何种无稽之谈啊,小爷我实在是古今往来第一冤。”
顾曾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牵连的第一个人不是姜祐珣,而是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怪他自己,谁叫他装作不认识她,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就得了。他们二人之间,又……应该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马车缓缓行至丹阳门,小内监又讪讪躬了次身,对程彧央求道:“二公子,放小人走吧,羽林军得查验腰牌才能放咱们进去呢。”
程彧不屑地一声轻嗤:“小爷我就坐在车里,他们还敢不放人进去么?”
“哎哟,”小内监吓得想要捂他的嘴,却又不敢,只得欲哭无泪,“这可是陛下定的规矩,您就少说两句吧。”
程彧抬起腿,为他让出道来,极其不情愿地努了努嘴:“对你好还当成驴肝肺,成,那你滚吧。”
小内监可完全没看出他哪点对自己好,赶在他反悔前,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马车。
青色的纱幔四下翻飞,透过缝隙,隐约可看到车外一片威严的披甲侍卫。
顾曾将视线移回案角,沉声道:“但愿你的苦心孤诣有用。”
程彧收回探在窗外胡乱招呼的手,顺便敛了敛浑不正经的坏笑,压低声音道:“阿曾且放心,小陈公公最好传闲话,这事交给他,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那天失算了,只想着如何不让旁人说三道四,却忘了陛下的疑心病,置你于险地,我罪该万死。”
他言辞诚恳,顾曾蓦地顿了一顿,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但若是让我重新来过……”程彧抿下一口茶,目光炯炯望来,“我还是得这么选。”
若他真是做出了什么荒唐事,那两年来他费尽心思遮掩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事情怕只会更棘手。
顾曾没多问,只不偏不倚地回望进他眼底,缓缓道:“好,多谢你了。”
车里明明少了一个人,她却感到沉闷得难以呼吸,原本还不足为道的一身官服突然便化身成山,避无可避地压了下来,几十斤的重量好似有千斤,坠得她胸口发紧。
而她就是个生性不服输的人,越是喘不过气,身板就绷得越直,也绝不肯率先将视线移开。她才不会避开他的视线,倒显得她不好意思一样。
最后,果然是程彧输了。
“不用谢。”他颇为云淡风轻地垂头一笑,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四肢百骸犹如被万蚁啃噬,心中也是又酥又痒、又麻又疼,他怔怔地落下视线,却正巧看到顾曾搭在身前的那双素手。
她的手白净又骨骼分明,谈不上细腻,甚至还有陈年冻痕,手背上青筋错落,指缘覆着一层粗茧,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将军久历戎行,端坐如松,清泠卓绝,不可逼视。
可程彧却横生出了一种迫切,他现在只想挽起她的手,用脸颊和嘴唇去细细感受她冰冷又灼烧的温度。
思及此处,他浑身起了层细密的寒栗,只道自己果然是离疯不远了。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马车隔绝万物,其间只有他二人,他怕自己若是看清她的脸,会当真跨越那道界限去冒犯她。
而他绝对不可冒犯她。
“阿曾,”晌久,程彧才斟下两盏茶,对她举起其中一杯,抬起一道躲闪的视线,嗓音已是发颤,“千盼万盼,总算盼到你来京城这一日了。”
这话说的……
顾曾脸红了一瞬,不得不偏开目光,唇角却情不自禁地牵了一牵,语气也跟着柔和了几分:“你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的逢场作戏?”
程彧与她面前那盏茶碰了碰杯,自顾自地一饮而尽,笑道:“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猜不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