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气呵成地扬声道:“今儿个叫诸位见笑了,这位顾娘子呢就是我家阿遥的表姐,自小就跟寻常女孩儿不同,身手很是了得,与荣王殿下投机倒是实在有缘。”
几位同她交好的夫人一下便猜透了她的心思,附和道:“的确缘分不浅。”
程彧把目光越过关风遥,猝不及防地与顾曾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可又如干草粘上了丁点的火星,迅速便烧得他如临渊火。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他把两朵琉璃花钿簪进她满头银饰中,月光倾落,衬得她清冷又柔和;那一宿的后半夜,她太累了,甚至倚着他的肩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
顾曾收回目光,虽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啮咬过一圈,这滋味着实……奇怪。
她不自在地抬手抚上花钿,摸索了半天却只寻到了一颗,便将仅剩的那个取下,摊在了手心:“琳琅殿下若是喜欢,赠予殿下便是。”
“当真?”姜礿眼睛一亮,也从头上取下一支华美别致的攒金彩蝶簪,“那我和娘子换吧。”
顾曾正要应“是”,却听程彧急匆匆喝道:“姜琳琅,不许换!”
姜礿哪里经他这样呵斥过,霎时泪光盈盈,委屈道:“容与哥哥,为何不许?”
程彧不答话,脸色却沉得骇人。
顾曾瞄了他一眼,又对上他懊恼的眼神,在那一刻倏地明白过来——这东西莫不是他留下的,是他送给自己的?
姜礿的视线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着,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竟把昔日对她温言善语的程彧气得脸色如此之差。
她细细回忆起来,这只攒金彩蝶簪是皇帝赏的,程彧也没夸过它好看精致,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今日将它当成了个宝贝。
程彣约莫是在场除当事人外唯一想明白的人,心思一动,清了清嗓子,当即出来替程彧打圆场:“琳琅殿下,陛下自是不吝赏赐你奇珍异宝,但你若赠与这位娘子,她又怎好戴这御赐之物?如此一来,这好好的金簪若入了顾娘子手中怕是再难见天日。”
姜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恍然大悟:“怀瑾哥哥你说得对,是我莽撞了。”
她把金簪插回发髻,“顾娘子,父皇赏我的东西的确不能拿来和你换,那你先收好你的花钿,改日我去寻个一样精致的再来找你。”
顾曾应了“是”,心道:“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
敛衽间她正欲告辞,一直候在一旁等妹妹说完话的荣王又来了:“顾娘子留步——”
这兄妹两个,轮番上阵,真是没完没了了!尤其是这个姜祐珏,名字也告诉了,脸也给看了,究竟还要怎样?!
顾曾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笑容难看至极:“殿下请讲。”
荣王虽然堪堪保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内心实则仍如野马脱缰。
他虽然高高在上,但自幼习武道,信条中有一条便是“愿赌服输”,当下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弯身一拜:“顾娘子,今日本王……我无端寻事滋扰你的安宁,原是因为我见识短浅,总道我是京城武艺、箭术第一人,心中对娘子不甚服气。今日得遇娘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是本王……是我先前蒙昧不堪,盼娘子海涵。”
都说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是个“凶神”,自小就不爱笑,浑身上下唯一与“荣”这个封号相关的就是那常年不离身的一袭红衣,不曾想,倒是个坦诚直率的家伙。
顾曾挑了挑眉,这次颇为真诚地对他回了个礼:“殿下言重。”
“顾娘子……”荣王微微欠身,迈开一步至她身前,红袍随风而动,一道同样朱红的抹额发带飘扬至她肩头,漆黑明亮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脸上。
顾曾有种不详的预感,而程彧此时或许和她心有同感,在一旁气急败坏道:“姜……唔……哥你松……”
全大昭最无聊的一群人正凑在一起看他的戏,荣王却万籁过耳浑似不见,朗声一笑,说道:“顾娘子有风月之姿,本王姜祐珏对娘子一见倾心,择日定登门求娶。于此立誓,此一生唯念顾娘子一人,愿与君白头相伴度余生。”
人潮鸦雀无声,风妩媚又戏谑地吹过。
众人皆看出荣王对这莫名冒出的小娘子与众不同,但无人能料到尊贵煊赫的四殿下竟直截放话说要求娶,就算是吐出“白头相伴”这种土到没边的情话竟也不带一丝犹豫。
姜礿“啊”的一声大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身侧几个熟悉荣王的挑灯宫人也皆数目瞪口呆,其中一个还手心一滑打碎了盏琉璃灯。
灯盏碎片映着氤氲的烛灯和皎洁的月色,于众人脸上映出变幻莫测的光彩。
关夫人适才还盼着这表甥女能拿下荣王青睐,可是事情来得出乎意料,她盛惊之下连喜都忘了,连连心道:“这这这……虽说荣王殿下冷冰冰的、最好拿捏,但这也来得太快了点罢?”
连最稳重自持的程彣都愣了一瞬,与程彧相觑无言一息,赶在程彧开口怒骂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众人心思各异,顾曾现在却只想跑。
她面对敌军十万铁骑都不定会退缩,此刻却十分想找个王八壳,把里面的龟揪出来自己钻进去。
她擦了擦鬓角的汗,也不知道姜祐珣允诺的“善后”里面包不包括替她出嫁这一条。
“荣王殿下,”顾曾退开两步,嘴角不自然一抽动,“不然殿下再想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