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祐珣也不知怎么了,堪称心急如焚,急到亲自动手搬了架木梯子,倚放在墙边,再次“请”她识相点快走,附赠心虚一笑:“好啦——你我相聚又不总是在今日,但兴庆宫的宴会你可要赴约,不然我敢断言你会后悔。若几时再想来见我,宸王府的院墙随时欢迎顾将军来爬。”
“叫你笑话我,下次我再也不来,你就在家对镜自酌吧。”顾曾恨恨甩他个愤然的眼神,转身爬上梯子。
姜祐珣坐到廊庑下,执起一本摊开的书,眉目复归清和,笑道:“来不来的看你心情,只谨记万事不必循规蹈矩,是时候叫他们瞧瞧咱们西境军的风采。你在前且自安心,宸王府始终会在你身后佑你安虞。”
顾曾没回头,心底却不由得失笑:这人呐,果然一当家就会变得爱操心,连宸王殿下也和她小姑一样,唠叨起来就像街边喋喋不休的张婆李婆。
她摆摆手:“多谢宸王殿下,小女告退。”
谈笑间,她悄悄将头探出院墙,瞅准机会,不动声色地跃回树上,再顺着原路而下。
待她神色从容地走到街角时,巡逻的金吾卫才将将走近,全然未留意到有人刚刚大喇喇地离开了宸王府。
事情进展很顺利,顾曾却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想必不是什么顶顶要紧的大事,索性便抛之脑后了。
她还有些迟来的后怕,若是翻墙被擒获,人被压到了皇帝面前,那便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清的罪行,到时候“两军意图谋逆”的帽子扣下来,她和姜祐珣可能不想反也得反了。
思及此处,她突然觉得自己还得谢谢老皇帝,找了这么一帮混饭吃的官家子弟兵来充金吾卫。
匆匆赶回下犊车的地方,关风遥已然不在此处,大概是聊得实在太久,关小娘子已等不及先去了兴庆宫。
此时的日头依旧毒辣,脸上的脂粉糊得她一阵钻心的痒。
虽然不打算出风头,顾曾也并不想出糗,便顺路在东市一家摊贩处买了个幂篱罩在头上,又向大娘问去往兴庆宫的路。
大娘笑道:“姑娘想必是哪家有名有姓的小娘子,要赶去兴庆宫看马毬的罢?兴庆坊不算近,往前走三条巷出市……”
顾曾听她说完,顿时两眼一黑——这也太远了,为了个唐鸿雪……能不能不去了?!
再三思量下,念在这位唐大人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她实在不好意思怠慢,便对大娘福了福身,朝兴庆宫走去。
今日燠热难熬,顾曾足下生风地赶到时,已然汗流浃背,好在面上看来仍是十分唬人——白纱覆面、衣袖飘飘,风姿难掩。
兴庆宫原为皇帝寝宫,如今是观毬和夜宴圣地。
此处果然琼楼玉宇、金碧辉煌,不负盛名。
门前挂着流光辉映的琉璃灯,不分昼夜地燃着。宫门处钿车朱鞅遍布,想来聚集了不少达官显贵于内。
今日同西域使团的这场马毬赛万众瞩目,寻常百姓也是心痒难耐地想要一观究竟,然而碍于身份入不了宫门,只得围在外侧,扯着脖子往里瞧,偶尔会有管事的宫人往来宣报赛况,便会引得一阵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顾曾费了好大劲才拨开众人挤到了前排,对守门的宫人出示了腰牌。
那宫人没有多问,只引着她往里走,笑道:“娘子来得可太迟了,这毬赛已然见了分晓,想来不久便要结束咯。”
顾曾跟着笑道:“是么?可是我朝胜了?”
“瞧娘子这话说的,”那宫人打趣道,“有二公子在,岂有不胜之理?”
大昭若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这大概便是其中一条——“二公子”说的定是那程家的二公子,程彧。
突闻故人名,顾曾心间一滞,心跳无故隆隆作响起来,伴随着一阵漫长又奇妙的异感涌上心田。
明明胸口又麻又痒,她却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有人曾在一不见天日的石窟中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马毬技艺冠绝京城,原来他没在吹嘘啊。
宫人将她领至赛场处便躬身告退。
毬场此刻热闹非凡,北处有一高阁,四周围以朱栏,隐隐可见其中几道玲珑倩影,想来是大昭皇室子弟。而寻常的贵女则分居毬场两侧,同世家公子们一起摇旗呐喊。
场上击毬者各个脚蹬黑靴,头戴青幞,手中的偃月杖灵动挥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满场神骏往来奔驰,尘土高扬。
顾曾远远瞄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人身着织金缀玉的紫衣,骋于玉骢马上,鞍饰上垂着别人都没有的五彩绦带。
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耳畔倏然阒寂无声,就好像这满场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而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却放大了数倍,极其清晰地映在她眼中,挥之不去、久久不散。
她当即以一声短促的笑来掩饰这诡异的慌乱,心道:“花里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