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宸王和郭侯两位主将,在各自军中虽仍以他二人为尊,不过也就是挂个名,谁都不许离京,美其名曰让二人休养,实则派人日日监管。
这些消息,于乾安十五年底陆陆续续传入了顾曾耳中。
她随铸光军回了渭城,没再遭山匪埋伏,没再追着什么小侯爷乱砍,也没人再计较她究竟是顾曾还是傅无隅。
她似乎被遗忘了,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安稳地过着每一日。
冬至左右,渭城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积了一半小腿那么深。
宸王被幽禁的消息传来时,顾曾正踩在自己死磕了大半年的绳桥上,听闻后连头也没抬,淡淡道:“殿下临行前就预料到了,此事解决起来麻烦得很,他另有安排,我们就别跟着操心了。”
来传信的李潇潇看她在那自制绳桥上跑来跑去,直看得眼晕,扶额道:“阿曾啊,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从阆州回来就一直在鼓捣这玩意,是被林将罚了?”
“……”
顾曾被罚了不假,不过不是被林霜罚的。
是被傅岚罚的。
她心狠手辣的小姑多年不见她,一见面就赏了她一顿瓷实板子,疼得她大半个月都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铸光卷进西南,最后的结果是:傅岚成了上将军;林霜押粮的任务做得好,也升了官,现任傅岚手下五将之一;铸光军上上下下人人都有赏赐,就连刚入伍的小伙夫都得了点银钱。
只有吃力不讨好的顾将军,因为擅自妄为,官没升,挨了顿打,还被罚俸半年。
不过她本来就没想着升官,银子对她来说也是身外之物,有没有都一样,也就只一声不吭地想着怎么把武艺再精进些。
走了西南一趟,她意识到自己犹有不足,虽然心魔已经少得不能再少,但任重道远,她不允许自己有弱点,便在营地口架了个几丈高的绳桥,顶着渭城的大风,天天在上面打悠悠。
开始的时候,她还怕得走不动道。有一天突然就想通了,死都不可怕,这些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就这样逼着自己不再畏高。
还有这不争气的右臂,时不时就派不上用场,为了下次也能顺利死里逃生,顾曾苦练了左手使刀。
她的刀法是林霜亲授的,不过升官后的林将军没什么功夫管她,只板着脸给她演示了几遍,余下的她便只好自己琢磨。
纷争已然开始,所有人都被动荡的国运推挟着前进,只有顾曾似乎还留在原地。
围剿沙匪时,她依旧是最沉着冷静的那个;动手打架时,她绝对会冲在最前方,挥舞着她小有所成的双刀,杀得对面人仰马翻。
不出营的日子,她准时卯时起床,不是在练刀练箭,就是捧着本书在绳桥读上大半日。
虽然某人曾劝她别挑那么多担子,但她细细思索之下,决心还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甘之如饴。
飘雪的营地外倏然传来一阵车轮滚滚,乌泱乌泱一大片人听到声音急忙涌出,带出了一阵沙尘飞扬。
众人围着那破烂到快散架的牛车,不多时便成鼎沸之势。
那是送信的牛车,两三个月才会往他们渭城来一趟,金贵得很。
倒是可以理解,将士戍边,人却心系家乡,哪怕不识字的粗汉也会为那字里行间隐隐的缠绵所落泪。
不过顾曾的家就在渭城,也不会有人给她写信,所以她从不凑热闹。
印象中,她小时候的确还期待过能有一封寄给自己的信,次次都做第一个冲到信使前的人,不过也次次失望而归,次数多了,她便也不去期冀了。
这次也不例外,她理都没理那番嘈杂,不为所动地翻着手中的书。
李潇潇却是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得意大喊:“我就知道孙大风这厮还有点良心!”
大风哥七八年没回过家了,今年渭城还算太平,他请了个长假回家探望爹娘。
不过,人是上个月走的,信却这个月就寄到了,此人怕是在归乡的路上就开始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了罢!
顾曾弯了弯唇,不太能理解他们这些家伙,老大不小的了,爱得死去活来却又不肯明说,真奇怪。
营地门口热闹了好一阵,刘叔收到了女儿女婿的信,说他马上就有个小外孙了;杨叔忧心忡忡的,似乎是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身子不大好;小伍子活蹦乱跳的,说朝廷给他的奖赏让他妹子凑了份好嫁妆……
顾曾不自禁合上了书,天光浅淡,白雪刺目,她眯起眼,伸了个懒腰。
“顾曾顾将军在吗?”逐渐褪去的人群中,满脸沟壑的信使卖力地吆喝着她的名字,待看到她后,笑着招呼她过来。
顾曾认得这位信使,他常年来往京城和渭城之间,总能带回不少新奇的故事,当下心底一惊,难道今天还有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