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靠坐在沙发上,向来身体力行打扫的她,却浏览起了购物网站,想要购买一台扫地机器人。
尽管她表面上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下班,但是残疾给她造成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大。
除了心理上的战争后遗症,残肢处的幻痛也没日没夜地折磨着她,消失了的那部分却依然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骨髓,清醒的时候她能够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夜里想要入眠时却遭遇人间炼狱般的清醒。
同时假肢接受腔与断面肌肤常有摩擦,稍微走路久了,就会红肿受损。
此外另一侧完好的身体代偿了更多的行动,稍不注意,就会引发肌肉疲劳和关节劳损。
与往常不同的是,残肢处的磨损感没有那么强烈了,顾衔月给她的这款新假肢,确实可以智能调节步态,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她行走的负担。
陆昭歇了一阵,就取出弹力带为残肢做抗阻训练。
抗阻训练的目的是为了强化残肢侧的肌肉,以防长期不使用导致萎缩,也防止脊椎因为身体受力不均而挤压侧弯。
她一向有健身锻炼的习惯,否则在萨拉维战区当战地记者的日子,她可能就不只是断了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陆昭默默数着次数和组数,尽力控制着身体,在瑜伽垫上推进着动作。
寂静的空气中,陆昭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平日里被衣服包裹住的瘦削身体,此刻显现出有力的肌肉,绷紧的线条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完成后她长出了一口气,躺倒在瑜伽垫上。
酸痛的肌肉释放开,她凝视着天花板,慢慢平复着呼吸。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变得无比死寂。
只是几组训练而已,她就已经气喘到不行了。不像以前,以她的体力长跑几公里都不是问题。
伤病给她带来的影响太大,一时间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以前很轻松就能做出的动作,现在却吃力无比。
她虚握了一下拳又放开,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又回想起在萨维拉战区的那天,爆炸声在她耳边炸开,导致了她的单边失聪,所幸只是暂时性的。
只是她的那侧腿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不过万幸的是,小女孩的性命保住了,据她的搭档卡米利安所说,那个小女孩在她昏迷期间,守在她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萨拉维的医疗条件无法支撑她后续的康复疗程,于是她只能离开战区回国。
伤愈后,装上假肢,魏宁问起她接下来的想法。
“回萨拉维。”陆昭刚进行完一组复健训练,出了一身汗,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说。
“?”
不出所料,魏宁当着康复医生的面指着陆昭破口大骂,一点面子都不留。
陆昭的康复医生本想先一步从专业角度劝阻,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魏宁抢先截住了话头。
最后,魏宁声音都气得发抖:“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省台,哪都别去了!别的单位也不会要你一个残疾人,更别说萨拉维战区!”
魏宁显然是气极了,已经口不择言。伤人的话已经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言重了,但是缓和的话却也说不出口,她看着陆昭那张平静的脸就气不打一出来,于是摔门而去。
明明她也算看着陆昭长大,却依旧搞不懂对方在想些什么。
陆昭表面上性格亲和,平日里的相处也不少,但是魏宁却总觉得,她对这个养女一点都不了解。
“砰”的一声关门声,将地板都震了一下。印象里魏宁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陆昭没有反驳,复建后她汗如雨下,此刻汗珠顺着她瘦削的下颌淌下,砸向地面,晕开。
她目光失焦,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一旁的医生原本想要开解两句,看到陆昭的样子又闭上了嘴。
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那么做,她还是会去萨拉维战区。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当然明白以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可能再回战区,只是她深谙魏宁的脾性,若想打开一扇窗,必须得先说要把房顶给掀了。
如果想回台里做第一新闻频道的调查记者,就得说自己要回萨拉维当战地记者。这样没准魏宁会同意。
结果魏宁根本不上套,直接把她按在了民生频道,让她老实待着。
当年所有同学和老师都劝她,以她取得的成绩,最好不要去已经在走下坡路的电视行业。但是她还是一意孤行,去了不被所有人看好的省台。
她极端厌恶新媒体那夸大其词、夺人眼球的传播方式。她当然能够那样去写报道、做采访、制作短平快而刺激的宣传物料,但是她本能地抵触这些。
当然,还有其它的一些原因……
尽管她的收入相比起头部互联网公司的同等职位并不高,工作又苦又累,行业在走下坡路,省台人员流动大,她常常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加班到深夜也是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偶尔在民生频道用着直白通俗的语言,报道着家长里短的琐碎的时候会迷茫一会。
但只是偶尔一会,频道的忙碌经常让她无暇顾及其她,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运动完,陆昭洗了个澡,然后靠在床上拿着顾衔月给的文件看着。
尽管现在的职业生涯对她来说是一滩死水,但是职业道德和专业素养,依然让她在工作上高度认真。
陆昭看东西很快,又看了一遍,最后依旧在AI功能介绍上停下了目光。
职业习惯让她察觉到了异样。按理说,这样创新性的设计应该大书特书,可是陆昭横看竖看,都没有看到太多实质性的描述和数据支撑。
她拿起床头的假肢,又穿戴在身上。下床感受了一下。
先有了判断再去感受,很快就察觉到了问题。她又拿起报告单,仔细和实物比对着。
过了一会后,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接着她点开企业微信上顾衔月的对话框。
【顾总,关于合作细节我还想和你确认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那边顾衔月几乎是秒回。
【好,陆记者什么时候方便?】
商定完下一次见面时间地点,陆昭取下假肢,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夜,她破天荒地又做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似乎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个女孩抱着放在膝上。
小女孩用生涩的手法揉搓着她的身体,沐浴液泡泡堆满了视线。
女孩在帮她洗澡,于是她舔了舔女孩的掌心。
“啊不要舔,香波不能吃!”小女孩连忙躲开,捉住她的脸。
……
陆昭梦见这个视角很多年了,断断续续的。
有时她和小女孩在玩耍,有时只是静静地趴在小女孩的脚边,单纯地陪伴她做很多事情。
不是没有尝试过用科学的方法解释梦境,最后只能将其归因为自己想要一个完整的童年。
在福利院长大的她,小时候上下学都有写着福利院标识的保姆车接送,因此她没少被同学说“没娘没爹的孤儿”;后来魏宁资助她的学业,成为她的合法监护人,但也因为工作忙碌,对她基本上是放养的状态。
当然陆昭一直品学兼优,也报喜不报忧,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就是了。
也就那么几次老师明里暗里地说她遭受了校园霸凌,魏宁郑重其事地询问陆昭,却又被陆昭打哈哈一样敷衍了过去。
平心而论,陆昭很感激魏宁,也把魏宁平时工作的辛苦都看在眼里,不想再给对方添更多的麻烦。
至于和同学们不大“和睦”的相处……
忍忍也就过去了。
所以在大学里,听到来自五湖四海的舍友们和家里煲电话粥,和自己的母亲撒娇腻歪,陆昭都觉得有些没概念。
母亲……和这个词的语义最接近的就是魏宁了,可是魏宁是她要的恩人,是她的老师,是她的监护人……
但她没有把魏宁当作过传统意义上的母亲,她们的相处模式也和母女不沾边。
当然,生下她又选择抛弃她的人也不是她的母亲。
她的心里像是空缺了一块,簌簌漏着风。不是没有渴望过完整的家庭,年少时她也渴求过自己组建家庭。
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在学习中、在工作中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知道了家庭并不一定和幸福画上等号,多的是完整而不幸的家庭。
那一块空缺依旧漏风,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社会给出的既定模版能够供她憧憬。
有时候她觉得人生真是没意思到了极点,只有挖掘到新闻真相能够给她带来短暂的成就感,以及那个萦绕不去的梦吊着她的胃口,引导着她探寻真相。
但……反复梦见同一个人的感受未免太奇怪。她看不清女孩的脸,但是她就是知道那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前往萨拉维有为魏宁分忧的原因,有新闻理想和热情鼓舞,但也有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想法。
她觉得在某些时刻,自己是想死在那里的。
在战场上做这个梦的频率少了很多,残疾后,她再也没有梦见了。
取而代之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直到今天和顾衔月见面,她才久违地又一次梦见这个熟悉的梦。
陆昭难得的一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