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镜中人,等于攻击自己。
“妈的…”他啐出血沫,半跪地毯狼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痛。五个“陈储枫”依旧面无表情围着他,同步半跪,完美模仿他痛苦喘息狼狈样子,动作僵硬精准,诡异嘲讽。
时间流逝。半小时过去。六个一模一样的人维持半跪围拢诡异圈阵。镜像人一丝不苟同步模仿他思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皱眉、揉太阳穴、凝视地毯。场面惊悚荒诞。
不能攻击,等于自残。
物理打碎行不通。
出口…规则…“五层楼,镜像”…“镜像复制”…
陈储枫目光死死锁定镜像人。完美同步?但…真的毫无延迟?回想被击中瞬间,疼痛几乎同时。但有没有可能…动作发起或转换瞬间,存在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差?或者在它们执行一个指令、尚未完全切换到下一个指令的刹那缝隙?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他几乎被疼痛绝望填满的脑海里亮起。
他强忍全身散架剧痛,猛地咬牙,利用腰腹力量,从一个半跪低姿态,毫无征兆地、幅度极大地站了起来!破釜沉舟的决绝。
围着他的五个镜像人果然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执行“站起”指令。身体重心刚刚抬起,膝盖弯曲正要发力伸直,处于最不稳定、动作最为滞涩、力量无法完全发挥的转换瞬间——
就是现在!
陈储枫眼中爆射出豁出一切的狠厉精光,他没有攻击具体镜像人实体,而是将全身残存力量连同求生意志全部灌注右腿,腰胯发力,如出膛炮弹,狠狠一脚侧踹向十点钟和十一点钟方向两个镜像人身体之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无形“缝隙”。
他赌那看似只是空气的地方,就是维持这面无形“镜子”存在的、最脆弱的规则连接点!
“咔嚓——啵!”
怪异脆响!像玻璃裂开,又像薄膜捅破!
脚结结实实踹在“空气”上,但那地方应声出现无数道蛛网般、闪烁微弱白光的裂痕!仿佛有一面完全透明坚硬玻璃墙立在那里,被他一脚踹得濒临破碎!
“嗷!”同一瞬间,陈储枫自己也痛极惨哼。在他踹中“缝隙”刹那,那五个镜像人刚好完成“站起”指令流程,其中两个同步抬起的脚,也以完全相同力量角度,狠狠再次踹在他已遭重击、疼痛钻心的小腿迎面骨上!剧痛闪电窜遍全身,眼前一黑,差点晕死。
但他看到了裂痕!赌对了!
彻底红眼的陈储枫,再也顾不上钻心疼痛后果代价。咬碎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无视镜像人随之而来的、因规则必然存在的同步踢打(每一次踢击都痛得灵魂出窍),将所有愤怒、绝望、对爷爷的担忧、对不公命运的憎恨,化作最原始野蛮的力量,对准那不断蔓延的白色裂痕最中心点,疯虎般连续猛踹!
“砰!咔嚓——哗啦啦——!!”
伴随一声更响亮、如冰面彻底破裂的巨响,那面无形的“镜子”终于彻底崩溃!蛛网裂痕瞬间布满整个视野,轰然炸裂!无数透明、边缘锋光的碎片如暴雨迸溅,又在半空化作漫天细小光屑消散湮灭。那五个包围他的镜像人,如信号受干扰的全息投影,身体剧烈闪烁扭曲变形,最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彻底消失。
随着核心“镜子”破碎,整个大堂景象也如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剧烈晃动扭曲模糊。周围景象波动几秒,再次稳定清晰时,他回到了那个有着骇人中庭的、“正常”酒店大堂。但他模样有些狼狈。
不远处,一个身影静静站着,好整以暇看着他,像欣赏一场无关闹剧。
岳听松。
深灰长风衣平整无褶,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点散步归来的轻松惬意,全身干净得与环境格格不入,与陈储枫血污废墟爬出的惨状形成刺眼可笑对比。
陈储枫喘粗气,抹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怎么做到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和近乎崩溃憋屈。
岳听松迈步走来,步伐沉稳。目光平静扫过陈储枫惨烈伤口,语气平淡:“镜像人。动作本质是模仿本体指令,但任何模仿都存在极其微小系统延迟。我观察捕捉到了这个延迟差,”他顿了顿,陈述简单事实,“然后,只需要在它们动作转换最笨拙、反应最滞涩那一瞬间,利用其中一个作为临时支点,比如踩它肩膀或头顶,借力跳出包围圈就行了。规则判定,一旦本体成功脱离镜像包围圈,镜像自动失效。”
踩在…镜像人头上…跳出来?陈储枫目瞪口呆。这需要何等变态观察力、精准到毫秒的时间判断、以及…非人类身体协调敏捷?他看着岳听松连头发丝都没乱的样子,再低头看自己仿佛被十个壮汉围殴的惨状,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憋屈感荒谬感猛冲头顶,气得差点又一口老血喷出。
“让镜中人打了?”岳听松看他凄惨模样,嘴角几不可察一弯,语气听不出关心调侃。
“准确点说,”陈储枫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自暴自弃哼道,“是让我自己给围殴了!”这他妈叫什么事!
岳听松闻言,很是理解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解释非常合理。他很自然伸出手,一把揽住陈储枫几乎站不稳的肩膀,沉稳可靠力量传来:“还能走吗?走吧,去把那两个还困在‘新手教学关’里的菜鸟捞出来。指望他们自己开窍,估计得等到酒店自然风化。”
“还…还带救人的?”陈储枫一脸错愕,下意识就想把这过分自来熟胳膊从自己伤痕累累肩膀上甩开,往旁边艰难挪一小步,眼神里充满“大哥你没病吧?”的强烈质疑。这鬼地方自身难保,危机四伏,居然还要当保姆??
岳听松根本没理会他那点微不足道抗拒,已率先迈步,目标明确走向夏叙言被困区域。那里,无数个“夏叙言”还在互相推搡咒骂试图突围,混乱像煮沸饺子。岳听松如法炮制,身形如鬼魅切入混乱镜像群,利用那微不可察动作延迟差,精准闪转腾挪,几下就将那个因暴躁恐惧几乎失去理智的真夏叙言从“自己”包围圈里“提溜”出来。接着,他又走向那个已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的宋觉晓,用同样方法捞出。
约二十分钟后,四个形态各异的人重新在空旷死寂大堂中央汇合。陈储枫靠柱子勉强站立,岳听松气定神闲,一人手里拎着一个惊魂未定表情呆滞的“菜鸟”。
“岳哥!卧槽!牛逼啊!!”夏叙言刚一脱离险境,桀骜劲儿立刻回来,仿佛刚才惊慌失措的不是他。他对岳听松竖起大拇指,眼神闪烁近乎崇拜光芒,“这操作太他妈帅了!神乎其技!”
一旁宋觉晓虽然脸色依旧白如纸,腿肚子发抖,但看夏叙言抢先拍马屁,也不甘示弱,急于表达感激(或单纯不想被比下去)。他扭头看向一旁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眼神凶悍坚毅的陈储枫,脱口而出,语气真挚无比:“陈哥!你这…你这抗揍能力…真牛逼!!太强了!”
陈储枫:“……” 嘴角狠狠抽搐,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连连咳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真是谢谢你全家啊!
“恭喜各位,成功通过初始筛选,代号:‘破镜’。”系统357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空旷酒店大堂中响起,如无处不在的阴冷背景音,“请各位根据手中房卡号码,寻找对应房间并进入。规则补充:若您进入的房间为‘无人房间’,则视为直接通关。若房间存在‘房主’,请自行与其协商或解决,完成房主的‘要求’视为通关。”
四人下意识低头看去,手中冰冷黑色房卡不知何时又变回最初模样,数字清晰显示“0403”。同时,酒店前台那面光滑黑色大理石表面,原本那几条白色《入住须知》下方,像渗出鲜血般,凭空浮现出几行刺目无比、黏稠欲滴的血红色文字:
【警告:请勿离开您的房间!】
这血淋淋警告,与须知上第三条“非夜晚时段,请勿随意离开您的房间(除前往大堂)”和第二条“夜晚…请勿待在您的房间内”形成了尖锐而致命的、足以逼死人的逻辑矛盾!
“这…这字…”宋觉晓吓得声音变调,指着血红色警告,手指颤抖厉害,“这这不就和之前规则冲突了吗?!我们到底该听哪个?晚上到底该不该待在房间里啊?!这不要人命吗!”
“请优先遵循系统的红色文字提示。”357的声音冰冷毋庸置疑,带着高高在上的权威感,“毕竟,各位是本系统精心筛选出的第一批任务执行者。祝各位……玩得愉快,好运。”它的声音里,似乎极其诡异地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非人的玩味意味。
“我靠!怎么哪都有你!阴魂不散啊!”夏叙言极其不爽地抬头对空气怒吼,他对这个神出鬼没毫无人性的破烂系统充满了生理性厌恶,尤其是联想到它之前那个令人一言难尽的实体形态——一只脏兮兮、鞋底还沾着可疑污渍的酒店一次性白色拖鞋!“我说357!你能不能有点逼格?换个实体行不行?看着你就感觉一股子酸爽的脚臭味扑面而来!太影响老子执行任务的心态和发挥了!”
“亲,系统实体形态为随机生成,不可更改。”357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甚至带上点客服式敷衍腔调,“当前形态经过综合评估,定义为:‘舒适家居型沉浸式体验模块’。请勿进行无意义的外观歧视。信号同步率下降,本机将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再见。”说完,那声音便干脆利落消失,溜得比什么都快。
“这人工智障…脾气还挺大,而且怎么感觉贱兮兮的…”陈储枫揉着还在阵阵抽痛肿得老高的小腿,低声吐槽,疼得倒吸凉气。他抬起头,目光沉重地望向那望不到顶的、由无数环形走廊重复叠加而成的巨大垂直牢笼。0403号房,不知道藏在哪一层哪一个冰冷的门后。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房主”,致命而矛盾的规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全身叫嚣的疼痛和内心翻涌的不安,哑着嗓子率先迈开步子,尽管每一步都牵扯伤口,走得异常艰难,“去找找看,哪个犄角旮旯是咱们的‘豪华套房’。”他拖着那条伤腿,带着其他三个神色各异的队友,走向最近的一个盘旋向上的、铺着同样深红色地毯的楼梯入口。地毯厚实柔软,贪婪地吸收了他们所有的脚步声,只留下四人或沉重或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座空旷、死寂、诡谲无比的镜像酒店中,无力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