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城外,细雨如酥。
一辆马车在风雨中疾驰,车内,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着桃粉长裙,外搭一条月白斗篷。
斗篷遮掩了女子大半个人,包括脸在内,也藏在了兜帽下。
“阿米,还有多久能到地方?”掀起车帘,女子朝外望了眼,询问驾车的侍女。
侍女看了眼周遭,道:“娘子,快了,还有一刻钟,就能到梁乔邸店。”
梁乔邸店,位居盛安城东南面,三十里地外,从那儿走水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到云安。
云安与盛安有千里之隔,等到了那儿,只要使点手段,隐姓埋名,她就能和宣宁永远在一起。
“阿宁……阿宁……”云霓不断低声默念这两个字。
她蜷缩在斗篷里,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事的她,此刻无比紧张,于是只能通过默念另一个人的名字来安抚自己。
却不想,才念几声,马车就倏然停下,接着车外传进一个云霓无比耳熟的声音:“你带你家娘子要去哪儿?”
是宣屏。
宣屏是当朝太子。
比起其他妃嫔生的女儿,今上还是最疼爱这个自己生的女儿。
可以说,哪怕宣屏谋反,圣上都会帮着出谋划策。
“太、太子殿下。”阿米的声音从车前传进耳中,云霓听见阿米道:“我家娘子想吃前边方嫂家的米糕,但每回派人来买,带回去的味道都不甚好,于是娘子便叫奴婢带她直接到地方吃。”
“当真?”宣屏质问。
阿米抖了下身子,不敢直视宣屏的眼道:“当真……”
宣屏冷哼一声,翻身下马,直接上前,掀起车帘,一跃进了马车车厢内。
阿米想拉人,却被宣屏带来的人扛走。
一时间,马车内外都只剩二人。
云霓没想到宣屏会直接进来。
她警惕看向宣屏,整个人挤进车厢的一角。
“殿、殿下,您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云霓了解宣屏脾气。
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次来,肯定又要有什么麻烦。
事实也不出云霓所料。
宣屏坐到一边,眼神直勾勾落在云霓身上,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要和宣宁逃去云安。”
云霓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宣屏的眼睛。
宣屏道:“宣宁去北国为质,是圣意。云儿,你可知违背圣意,对你,还有你整个家族会带来什么结果?”
她冷声问云霓。
云霓低头咬着唇,双手紧抓着衣袖,道:“我、我不是要与阿宁逃,我是去买米糕……”
她拒不承认和宣宁私逃的事。
宣屏好笑看她,片刻道:“我这次来寻你,不是为了与你争辩这件事的。”
云霓不肯认的事,宣屏就算撬开她的嘴,她也不会吐出一个字。
既如此,倒不如直接说另一件事。
宣屏道:“我想娶你。”
她一瞬不瞬盯着云霓。
她,云霓,还有宣宁,她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宣屏一直喜欢云霓,可云霓最后,却喜欢上了宣宁。
一个无能的皇女。
宣屏一直不明白云霓为什么会选择她。
直到今日,宣屏依然不明白。
不过这不重要,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宣屏想,只要将云霓留在她身边,一日、两日……一年、两年,总有一日,云霓会喜欢她。
于是她布了一个局。
一个不管怎么走,都有利于她的局。
“不行。”云霓果断拒绝了宣屏,她不想嫁给宣屏,她只想和宣宁在一起。
“殿下……”云霓嗫嚅着开口,在拒绝宣屏后,她大脑飞速运转,然后道:“我、我身子弱,八字不好,阿娘还曾说我是孤星命格,所以……所以我不能嫁您……”
她为了拒绝宣屏,什么话都可以说出。
对此,宣屏早有准备。
她面不改色靠近云霓,整个人无形压迫着对方道:“你若答应做我的太子妃,我可以帮宣宁一把。我可以帮她不用去北国为质,可以让她免受北国人磋磨,更可以让她……不用死在北国。”
最后一句,宣屏重音说。
这表示什么,不必明说。
云霓抬眸望她,二人四目相对,宣屏又追一句:“我的人,已经在梁乔邸店候着了。”
云霓:“……”
云霓:“。”
宣屏压根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云霓抓皱自己的衣袖,半晌,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声音沉闷道:“宣屏,你和小时候一样讨厌……”
她被迫妥协。
宣屏直接将她带回了宫中。
不久,二人婚事定下的消息传出,同时还带着另一个消息:北国人希望大骊送宣情去北国。
但谁会不明白,大骊皇帝女儿一堆,北国又怎会在乎是送第六个女儿,还是送第七个女儿……
……
……
“放我进去。”宫道上,宣宁站在一扇红门外,被两名侍卫拦在了门前。
侍卫道:“六殿下,太子妃不想见您。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她们态度强硬挡住宣宁。
宣宁皱眉打算硬闯,却被一只手倏然拉住,接着狠狠摔在了地上。
“六妹妹何必呢。”宣屏出现,居高临下走到宣宁跟前,半蹲下,戏谑看着面前狼狈的人,“云儿现在是你皇嫂,你要想见她,也该问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意见吧?”
宣屏冷眼盯宣宁。
几个姊妹中,宣屏作为母亲最受宠的女儿,所有人从小都得让着她,敬着她,半分不许有违逆。
以至于现在,宣宁看到她,都不禁惧由心生,无法改变,也控制不了。
“我只想见她一面。”宣宁虽怕宣屏,但此刻,还是强忍惧意对上宣屏的眼。
有关云霓和宣屏的婚事,有关北国要换人为质的事,宣宁哪怕再笨,也多少猜到些,自想寻云霓问个清楚。
可宣屏不给她机会。
宣屏站起身,手随意一抬,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将宣宁从地上拉起,钳制住。
“你要想云霓在我这的日子好过,以后就别再来见她。”宣屏短暂笑过以后,脸瞬间冷下。
她面无表情看着宣宁,威胁道:“云霓现在是我的人,她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我的人。所以你若再接近她,我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宣屏擅拿捏人心。
她敲打过宣宁,随后一把扯下挂在宣宁腰间的双鱼佩,摔到地上。
玉佩碎裂。
宣屏满意看了眼,然后又一块块捡起。
“将她关宁王府去吧。”宣屏命令侍卫。
侍卫得令,直接打晕了宣宁,然后将人拖去宁王府。
而宣屏,则不疾不徐走进云霓住的云栖宫。
宫里,云霓神情呆滞坐在一张书案前,她望着窗外一棵梧桐树上的雀鸟,许久不曾回神。
直到宣屏将碎裂的双鱼佩放到她面前的书案上,云霓才慢慢收敛心绪,垂眸,看向书案上那碎裂的双鱼佩。
这双鱼佩有两半,一半是桌上这碎了的,还有一半……藏在云霓的妆匣暗格里。
“这是我在云栖宫外捡到的。”宣屏神色如常说。
她平静望着云霓。
云霓在目光触及双鱼佩的刹那,眼神发生了变化。
她愣愣望着那碎了双鱼佩,伸手抚上。
碎裂的尖锐处划破她的手指。
指尖冒出血珠。
宣屏见状,神色一变,立马抓住云霓手腕,然后眉头一皱,给人包扎。
“你同她结束了。”雪白的布条缠上手指,鲜血从缝隙里浸出,宣屏道:“你们结束了。”
她轻轻捧住云霓的手。
在她说话时,云霓指尖颤了颤,片刻将手从宣屏手里抽出,侧眸看她:“那你如愿了。”
云霓轻笑了一声说,说罢,脸上又没了表情。
云霓没信宣屏的话。
她只信宣宁。
宣宁会来找她说明白一切的。
宣宁会的……云霓相信宣宁。
可之后两年,她再未见过宣宁一面。
再后来,云霓听闻宣宁去了北国。
宣宁不要她了。
她真的不要她了。
云霓不愿意相信,可所有事都在告诉她,因为她的背叛,宣宁不要她了……
……
……
宣宁离开了大骊。
云霓再听到对方消息,是在五年后。
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云霓坐在窗边,听云栖宫的宫人说,宁王从北国带回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是宣宁同一名久居北国的大骊女子所生。
宣宁很爱那名女子,也很爱她们的孩子,以至于那女子生下孩子,过世了,宣宁还立了终生不娶的毒誓。
感情至深,令人动容。
可这些落进云霓耳中,云霓只觉得刺耳。
她愈发将自己封闭起来。
直到一次晚宴,云霓终于又见到了宣宁。
宣宁就坐在离云霓不远的位置上。
她身畔还坐着一个约莫只有五岁的孩子。
孩子梳着双丫髻,粉粉糯糯,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一看就是精心照顾长大的孩子,聪明机灵。
云霓瞧了很喜欢,可接着,又是一阵心痛。
这些年,被她随意对待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各种小毛病不断,而今随便一个刺激,更是让她一时有些难受。
以至于不得不离席,由随侍的宫人扶着慢慢往云栖宫走。
走了没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