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京城的血腥气终于散尽,焦黑的城墙被重新修葺,街道上的尸骸早已清理干净。
商铺陆续开张,市井间渐渐有了人声。只是那些空置的宅院、偶尔可见的断壁残垣,还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攻防。
皇宫大殿之上,一场争论已持续了整整三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
年迈的丞相颤巍巍跪在殿前,老泪纵横。“先帝殉国,宗室之中唯三殿下您文韬武略,德才兼备,乃天选之人。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即皇帝位!”
“请殿下即皇帝位!”
“请殿下即皇帝位!”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段崇站在龙椅之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剑。他身后,是那尊空荡荡的帝王的宝座。
“诸位请起。”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殿下若不答应,臣等长跪不起!”
丞相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段崇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真诚、或算计的脸。这些人中,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有萧启留下的老臣,也有在城破时倒戈归来的墙头草。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这天下便是他的。
权力,江山,万民朝拜,唾手可得。
“此事容后再议。”
段崇转身,不再看那龙椅。
“退朝。”
“三皇侄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他年约五十,面容与萧启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深沉与世故。正是段崇唯一在世的皇叔萧方成。
“皇叔。”段崇微微颔首。
萧方成早年因卷入夺嫡之争被先帝猜忌,远离朝堂,在封地韬光养晦数十年。
此次国难,他虽未亲临战场,却在后方筹集粮草,安定民心,颇得人心。
如今战事初定,他奉段崇之诏入京,其意不言自明。
“诸位大人辛苦,可否容本王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萧方成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众臣面面相觑,见段崇没有反对,便纷纷行礼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空旷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景珩,”萧方成改了称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也憔悴了。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为国为民,分内之事。”段崇语气疏离。
萧方成叹了口气,走到龙椅旁,伸手拂过鎏金的扶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把椅子,很冷,很重。”他缓缓道,“当年你父皇坐在这里,我站在下面看着,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后来你皇兄坐在这里,我依然站在下面,还是觉得远。如今,该你了。”
“皇叔,”段崇打断他,“我无意帝位。”
“无意?”萧方成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这是江山!是萧家列祖列宗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基业!是祖辈用命换来的。你说你无意?”
“我意已决。”
“为了那个女人?”萧方成声音冷了下来,“武山的君主?”
段崇沉默。
“糊涂!”
萧方成拂袖,语气严厉起来。
“是,她从前有勇有谋,于国有功,此次能击退北宁,她与武山居功至伟。你要纳她为后,无人敢有异议。可你竟要为她放弃帝位?放弃这万里河山?段崇,你是萧家子孙,是先帝血脉!你的肩上担着整个南邑!”
“正因我是萧家子孙,”段崇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才更清楚,我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走到窗边,望向殿外巍峨的宫墙,目光仿佛穿透砖石,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叔,我是什么人,您清楚。八岁上战场,十几年来,我只会带兵打仗,只会排兵布阵。朝堂权谋、平衡掣肘、勾心斗角,我既不懂也不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不是明君,只会是一个被权臣玩弄的傀儡。届时,外患又起,南邑才真的完了。”
“皇叔可以帮你,满朝文武可以辅佐你!”萧方成急道。
“然后呢?”
段崇转身,直视萧方成。
“让我变成一个每天困在奏折里、困在后宫嫔妃争宠中,困在无穷无尽的猜忌和算计里的皇帝?让我变成第二个…父皇?”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萧方成心上。
“皇叔,”段崇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这三个月,我暂摄朝政,已是心力交瘁。每一道奏折,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生死。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一刻安心。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么?”
“我要和她回武山。”
段崇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温柔,“那里有高山,有她一手带出来的将士,我爱她,不是让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做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让她继续做她的武山君主,做那个纵马驰骋、挥斥方遒的沈听遥。而我,就在她身边,做她的副手,她的夫君,替她挡风遮雨,陪她看武山的日出日落。”
萧方成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侄儿,看着他眼中的光。那不是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三殿下,也不是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段将军,而只是一个渴望平凡幸福的普通男子。
“你…你真的想好了?”萧方成声音干涩。
“想好了,从前的生活…太累了。”
段崇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卷明黄诏书。
“这是皇兄临终前,转交给我的密诏。上面写得很清楚,若他不测,由我继承大统。但我已决定,将此诏作废。”
他将诏书递到萧方成面前。
萧方成颤抖着手接过。确实是萧启的笔迹,盖着传国玉玺。
“你…”
萧方成百感交集。
“你就这么放弃了?你若执意如此,史书会如何写你?后人会如何评判?”
“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评,与我何干?”
段崇笑了,笑容里有释然。
“皇叔,这十年来,我为南邑南征北战,身上伤痕四十七处,几次险些丧命。我问心无愧。如今,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为她活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这皇位,未必无人可坐。”
萧方成猛地抬头。
“皇叔您…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在宗室和朝臣中威望甚高。这几日,您在后方运筹帷幄,安民定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您比侄儿,更适合这个位置。”
“你…”萧方成手一抖,诏书差点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