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东宫的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映着萧启指尖转动的墨玉扳指。他刚从寝殿出来,衣袍上还沾着沈司容发间的花香,可眼底那点温情早已被寒霜覆盖。
“殿下。”
那身影从廊下阴影里滑出,纸鸢单膝跪地,腰间匕首的寒光乍现。
“我们的人在褔郡城郊找到他。关于武山他死活不肯吐露半分。今日一早…”
萧启没看她,指尖在地图上“武山”二字反复摩挲。
“一早怎么了?”
纸鸢垂着眼,声音好似落雪一般。
“断气了。”
萧启低笑一声,指节轻叩着,“这老东西看着孬,关键时刻嘴比身子骨儿都硬。就算没了他,也还会有其他武山弟子。”
他抬眸时,眼底的算计比烛火更亮。
“再不济,还有他女儿。”
闻言,纸鸢的头埋得更低。
“殿下是指…,可段小夫人又怎会帮着我们对付段崇?”
“她一定会帮。”
萧启捏紧了扳指“倘若她知道与她浓情蜜意的小郎君看上的也只是她的身份呢?”
纸鸢顿了顿,低声道:“就算沈听遥是凌翳的女儿,武山印信也不见得在她这。段崇何必为此步下这么大一盘棋?”
萧启眼底的冷意瞬间凝结。
“没那么简单。本王就好奇,沈伯堂当年大可以杀了凌翳夺得印信。为何让他的女儿认自己做父亲,还不准凌翳接近?”
他勾起唇角,指尖将书信卷成筒。
“有趣。”
萧启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株被风刮得乱颤的月季。
“沈听遥如今是母后的眼中钉。母后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他们。段崇若是想动武山,母后自然会暗中找到祁梁帮衬。到时候,不用本王动手,他们自会狗咬狗。”
纸鸢心头一凛,立刻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将消息泄露出去。”
待纸鸢退去,萧启独自站在案前,望着舆图出神。
武山的地势是北疆政权的关键,武山弟子只认印信,强占着不肯撒手。对他而言,祸福参半。
若段崇拿下武山,搞不好陛下会恢复他皇姓。他明面上说不争,背地里如何谁又能算得准。
但愿沈司容这枚棋子,比他想的更有用些。若是她能牵制住皇后,皇后失去祁梁便等于失去北宁扶持。那时,萧启便可脱离她的掌控,总揽全局。
晨间,沈司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发怔。
衰颜丹的反噬,扎得她心口发疼。
“娘娘,您的早膳要凉了。”
春莺端着食盒进来,见她忙不迭藏起袖口的解药,也没多想。
沈司容缓和良久才回过神,指尖抚过鬓边那支步摇,是她入宫后唯一能称得上依靠的东西。
她想起在东宫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连同萧启的弦外之音像团乱麻,缠得她心慌。
她猛地起身,对春莺道:“凉了,就倒掉吧。近日御膳房送来几只上好的血燕,同本宫去给皇后送些。”
“是。”
沈司容语气虽懈怠几分,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沈司容望着日光下摇曳的树影,指尖反复摩挲着佛珠。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她没得选。
萧启利用她,皇后亦是。若能借此事,让皇后与萧启彻底反目。或许她还能在这场权谋漩涡里,捞一条活路。
沈司容换上一身素色宫装,往坤明宫去。坤明宫门大开,皇后坐在榻上正绣着鸳鸯把玩,见她进来,立刻挥退了左右宫人。
“今日刮了什么风,竟能让太子妃来请晨安。”
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眼底满是戏谑。
沈司容跪坐在榻前,轻捏着皇后的肩颈。
“儿臣宫里新到了几只血燕,想请母后一品。”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她知道沈司容说得不只是血燕。
“看来这血燕珍贵,你还能想着本宫,当真有心了。”
“儿臣只是借花献佛。”
沈司容抬眸,眸中早就做好打算。
“这几只血燕可是殿下亲自托人从北宁带来的。这若非达官显贵,可无福消受。足以见得殿下对母后的用心。”
话毕,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当然明白沈司容话里有话。看来如她所想萧启真的私自勾结北宁,这让她如何能忍?
沈司容见眉眼间她动了怒,连忙趁热打铁道:“儿臣自知身份低贱,此一时帮不上殿下,若是来日殿下逼儿臣退位,儿臣也说不得什么。可儿臣是母后看着长大的,即使无权无势,儿臣身上始终也流着魏家的血脉。”
她的话没说完,却足以表明忠心。皇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
“你既已成为太子妃,本宫只要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太子妃之位落入旁人之手。你对本宫这份心,本宫明白。”
沈司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将那碗炖好的血燕双手奉在皇后面前。
碗中血燕炖得糯软透亮,琥珀色的汤汁很是漂亮,那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皇后接过羹勺,细细品味着。目光扫过碗中时,她眉头骤然蹙起。那看似完美的血燕,表面浮着几根细小的绒毛。
她垂眸盯着那几根碍眼的绒毛,嘴角勾起一抹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