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把我推开。”

沈昭低下头，看着那只苍白、青筋微凸，却死死攥着她衣带的手。

明明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挣脱这个重伤病患的钳制，可是双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她那如同坚冰般冷硬的底色，在遇到陆衍这种不顾一切的直球与示弱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丝裂缝，然后被融化到妥协。

“你……松手。”沈昭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但仔细听去，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杀气。

“不松。”陆衍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着那根衣带，一点一点地往上攀，最终握住了沈昭微凉的指尖。

他将她的手拉向自己，大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近乎贪婪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蹭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陛下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陆衍仰起头，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嘴上说着最绝情的话，可是是谁守了臣整整一夜？是谁犯困时爬上床睡在臣身侧？山洞里臣高热发抖的时候，又是谁抱着臣不肯撒手？”

“陆衍！”

沈昭的耳根“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一抹不自然的薄红迅速蔓延至白皙的侧颈，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朕那是怕你死在未央宫，晦气！更何况，你若是死了，外头那些乱局朕还要另找人去收拾！朕不过是不想少了一把好用的刀罢了！”

她的反驳急促而激烈，试图把陆衍刚刚揭示的、名为“在意”的真相销毁，但这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好好好，是臣晦气，是臣好用，陛下说的都对。”

陆衍也不拆穿她，他顺势卸了力道，由着沈昭将手用力抽走，眼神里却满是得逞的笑。

他太了解她了，像沈昭那个拧巴别扭的性子，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只要她不再铁了心，冷冰冰地将他往外推，这种带着几分羞恼的抗拒，在他看来，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他轻咳了两声，因为刚才的动作扯动了肩背的贯穿伤，一股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见他这副模样，沈昭刚硬起来的心肠又是不争气地一软。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红泥炉，炉子上一直温着一盅清淡的肉糜粥，是她昨夜特意吩咐御膳房熬的，熬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

沈昭盛了一小碗，端着走回榻边。

“吃。”她冷着脸将瓷碗递到陆衍面前，“吃完了把嘴闭上，好好养你的伤。”

陆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昭，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委屈的阴影，声音弱了下去，“陛下，臣的手没力气，伤口疼得厉害，端不住碗。”

沈昭的动作一顿。

她盯着他那只刚刚还死死拽着她衣带、力气大得惊人的手，忍不住冷嘲一声，“摄政王方才抓朕的时候，力气倒是不小，怎么，这会儿连个碗都端不住了？”

“方才是因为怕陛下不要臣了，是生死攸关的力气。”

陆衍把撒泼的胡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微微倾身，主动将薄唇凑近了那把白玉勺，一副乖觉的模样，“现在危险解除了，臣自然就变回了那个受了重伤的废人。”

“劳烦陛下大发慈悲，可怜可怜微臣吧。”

沈昭被陆衍这种毫无下限的厚颜无耻气得暗暗咬牙，她真想把这碗粥直接扣在那张俊美的脸上。

可是看着陆衍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想起是他在鹰愁谷拼死保护了她，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陆衍，你最好祈祷你的伤快点好，否则，朕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她一边恶狠狠地放着狠话，一边却动作轻柔地舀起一勺肉糜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散去那烫人的热气，这才面无表情地递到他的唇边，“事多，快吃。”

陆衍的眼底瞬间绽放出极其明亮的光彩，像是碎星坠眸，流光潋滟，清辉似满天星河。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沈昭的脸，像是要记住上面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下。

哪怕这粥里只放了极少的盐，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可此刻在陆衍尝来，却比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要甘甜。

因为是她，此生足矣。

粥一勺接一勺。

未央宫的内殿里出奇的安静，只有偶尔瓷勺触碰碗沿发出的清脆声响，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缠缠绵绵，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