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逼,利诱,分化,施恩。
一套连招下来,郑屈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彻底击碎,他双手抱拳,重重地磕下了头。
“末将郑屈,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誓死效忠陛下!”
*
明月高悬,散星万里,摄政王府的霁月阁灯火通明。
内室里,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秋日渐凉的寒意。
陆衍赤着上身靠坐在软榻上,后背缠满了厚厚的白纱,纱布的中心隐隐透着骇人的血色。
他面色苍白,失去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与烦躁,但他手里仍举着一卷还没看完的折子。
“主子,您就别硬撑着看那折子了!”边月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太医说了,您这伤要是再操劳不好好歇着,恐落下病根!”
但陆衍半分都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边月急得不行,忍不住转向一旁,想找寒赋让他一起劝劝主子这个犟种。
但边月的计划落了空,因为寒赋有任务,早先便出去了,此刻并不在府上。
边月焉了吧唧地看着陆衍,手指不停扣着衣角,憋屈又焦急,不劝又不行,但劝又劝不动。
过了半柱香,陆衍将手中的密报随手扔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他醒来已经两日了。
那个在山洞里红着眼睛威胁他不准死、搓着他冰冷手背的女人,在回京之后,就像是把他彻底遗忘了一般,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他这里九死一生、几过黄泉而不入,她倒好,在朝堂上大杀四方,雷厉风行地斩了赵阔,又悄无声息地召见了郑屈,不仅把一部分兵权收了回去,还顺便笼络了一下人心。
冷酷,果决,用完就丢。
这很沈昭。
“去把这药倒了,闻着就心烦。”陆衍揉了揉鼻梁,眼睛瞥了一眼旁边案上黑漆漆的汤药,随后嫌弃地皱了皱眉。
边月又跳脚了,正要继续劝,寒赋恰在此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陆衍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动,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虽然没说话,但呼吸的节奏明显变了一下,眼睛也几不可察微微亮了一瞬。
他一脸矜持,“这么晚了,什么东西?”
“回殿下,是宫里来人送的。”寒赋把食盒放到几案上,木着脸禀报。
“哦?”陆衍靠回软枕上,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冷笑,“不会是我们陛下终于想起来,摄政王府里有个佞臣没死透,打算来慰问一二了?”
“陛下没来。”寒赋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沉璧送来的。沉璧说,陛下政务繁忙,无暇出宫,特赐了伤药。”
寒赋打开食盒,食盒很大,但其实里面并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放着几个精致的白瓷药瓶,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凑上来看热闹的边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宣纸递给陆衍。
陆衍扯了扯嘴角,把宣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丽却透着冷硬的锋芒:
【摄政王的命是朕救的,这笔账朕还记着,所以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死。
太医院的药若是不喝,便是抗旨不遵。】
没有温言软语,也没有比以前稍微关切一点的问候,甚至还带着高高在上的命令与生硬的警告。
边月和寒赋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自家主子一生气,把这纸撕了再把药碗砸了。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陆衍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两人以为他要发作时。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与释然。
“她还真是……罢了,还能拿她怎么样呢?端过来吧。”
陆衍指了指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苦药。
在边月震惊的目光中,他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将那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
抗旨?
他怎么舍得。
她既然用这种别扭拧巴的方式来宣告她的在意,那他就好好活着,活到这笔账滋长出无数细枝末节,活到她这辈子都算不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