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之自觉言辞冒昧过激，抿紧嘴唇，低垂着头，脸上更加苍白，唇也失去了血色。

沈昭缓缓抬起头，浅棕色的凤眼注视着床上的苏逸之。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清瘦的身影，神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是，现实中没有‘千岁芝’，因为这根本就是假的，是朕授意他们编写的话本子。”

“但苏逸之，你似乎弄错了一点，朕不是千岁芝，也不会成为千岁芝。”

“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又如何？那朕就来当这个先例，在这条无人问津的道路上披荆斩棘，让后人都记住朕的名字，让他们知道曾经有女子坐了这个皇位，她叫沈昭，字照白。”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她这一路走来都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绝不愿输，更不认输。

沈昭越说眼睛越亮，如同仲夏夜的漫天星辰，又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幽深里透出凛冽的辉光，带着笃定的信念，似那冰层下燃起的幽焰，灼灼灼人，势要将那些不公彻底烧穿。

“总有一天，朕会让史书里记下朕的名字，让朕的功勋无法被条条框框的教条掩盖住，让更多女子摆脱枷锁和束缚，让她们的光辉无法用任何诋毁抹去。”

苏逸之看着沈昭眼里燎原的火光，眼里微光轻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还是太小看沈昭了，小看这样狠下心把自己框进一个男装的笼子里十几年，又拼命积攒实力，等待着哪天以女子真身冲破囚笼的……龙。

真龙出山惊于世，她终究会腾飞九天。

而他……站不到她身边。

或者说，没有人能站在这样耀眼的人身边。

高处……终究不胜寒。

*

那日沈昭去苏逸之府上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陆衍耳朵里，寒赋满头冷汗，低着头汇报那日的详情，只听得陆衍莫名笑了一声，然后……“咔嚓”一声，他硬生生掰断了手上的毛笔。

又过了几日，刺杀一事似乎彻底落下了帷幕，沈昭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内侍躬身进来，面色有些为难，“陛下，摄政王殿下求见。”

沈昭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了一声，“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陆衍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只是今日未佩玉冠，满头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倦色，像是几日都未曾好眠。

他并未像往常那般随意，而是在御案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沈昭放下笔，微微掀起眼皮，抬眸看他，“摄政王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平稳，眼神也平静疏离。

陆衍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昭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墨色。

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沈昭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他才缓缓启唇，声音低哑，“臣来，是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沈昭微微挑眉，然后搁下笔，“讲。”

“千秋节那夜，匕首指向陛下后心时，”陆衍的话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内，也砸在沈昭轻颤的心上，“陛下心中，可有一丝惧意？”

沈昭眉心微蹙，声音冷下来，“摄政王此言何意？那夜刺客猖狂，朕自然……”

“陛下！”

陆衍陡然开口打断了她，他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宽大的御案，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你明知臣问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眼底微微泛红，“那根本不是南国的刺客，对不对？”

沈昭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奏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强自镇定，“朕让摄政王查案数日，便是得出了这般荒谬的结论？证据呢？”

“证据？”

陆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意，“陛下将一切都安排得那般天衣无缝，臣哪里找得到确凿的证据？”

“那些指向南影安的线索恰到好处，如同精心摆放的诱饵，既限制了他在楚国的行动，又为远在南国的南霁远提供了便利。”

“军中朝堂上的人事变动，迅捷得像是早有预案，还有苏逸之……”

提到这个名字时，陆衍的语气明显冷了下去，“他那恰到好处的挡刀……陛下，您告诉臣，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巧合？”

“但可悲的是，臣现在都没有猜到，苏逸之挡刀究竟是原本就在陛下戏本子里的一环，还是误打误撞……成为了其中一环。”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迫人的气势几乎要越过御案，将沈昭完完全全地笼罩。

“您将自己置于匕首之下，就为了清洗几个无关紧要的将领？为了给苏逸之一个晋升之阶？还是……为了试探臣的反应？”

最后一句，陆衍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别扭到了极致的挣扎。

又像是真心被碾碎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