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如九重天上的神明一般屹立在那里,是了,她本就是神明。她的周身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柔和而又圣洁的神光,看不真切,如梦一般。
只是看着那轰然落下的九天玄雷,眼中带着悲悯,明明是仰着头望着天空,却又仿佛在垂着眸看着众生。
她在悲悯什么呢?她明明自己就要死了。
第一道玄雷落下,衣襟染血。
第二道玄雷落下,身形摇晃。
第三道玄雷落下,神光消弥。
第四道玄雷落下,面目模糊。
……
那不是引孩童捂耳的雨雷。那是要将大功大德天道许可的神明劈为灰烬,要将那世间爱恨重新翻盘。
乐神原本温柔但又挺拔的身躯渐渐的弯曲了,后来变成了跪在地上。
十三道玄雷落下的时候,她就已经变成了瘫软在地,甚而难以辨出形状的一坨血肉。最后的四道,是确保她从肉身到灵魄,彻彻底底灰飞烟灭,碧落黄泉,乃至生死簿上,都再无影踪。
抹杀了存在,于是世间无人记得。只是尹无宗恨透了天道,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丧心病狂无法自控的疯子,终于得以记住一线。
记住这个世上曾有过一个母亲,将她的孩子——一个从未离开过血室的孩子,教的才华横溢,虽然人情淡漠了一点,却不失温文尔雅。
而后又用自己的生命把他变成了这样。
也记住自己曾在一个瑰红色的日暮里痛哭,对着玄雷劈出的裂痕,凄厉的哀嚎着。
他明明还不曾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明明短短二十来年,他的大半时光都是孤身一人度过。
此刻却如一只历经沧桑,千般苦难万种悲绝的厉鬼,凄绝如鬼哭。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仇人的,有娘亲的……
也有乐神的。
他已经耗尽了力气,便爬着向前,竭尽全力的喊:“娘亲!”
他忘了,因为那时的他早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早在这句绝望的呼喊之前,他就怔怔的望着,不知所措的哭着,如同这世间一切孩童一般喊着:
“娘亲!”
可惜或许是玄雷落下的时候轰轰烈烈,或许乐神当时五感尽失,并没有听到她儿子最后的呼喊。
她只是慢慢的死去,又慢慢的消失干净,只给这个世界留下溅开很远的血迹,而后离开。
仿佛是一辈子。
又仿佛只有一刹那。
山谷之中,倦鸟归巢,夜风停步,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尹灵儿如疯了一般的哀嚎
此刻与旧时渐渐重叠,此地与故地慢慢融合,最后在尹无宗的眼里,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
每每想起,总是窒息。
韩瑾的燃火咒早已断了,后花园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头顶的圆月。
韩瑾已经看不到尹无宗的神情了。他的全身骨骼乃至牙齿都在打战,别说用灵力了,就是把腰间的剑拔出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十分艰难。
但他眼中怒火燃烧,狠狠地瞪着拔舌相,颤抖的说:“让他……疯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尹无宗总不是什么弱□□?他……再怎么说,对付一个拔舌相,总归是绰绰有余吧?
如果疯起来,战斗力可能还要再翻一倍,岂不是要夷平瓷间城的节奏?!
韩瑾心中骂道:“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他竭尽全力想要再靠近尹无宗,一边用力吼道:“尹无宗!你他妈看看现在!现在都过去了!你醒过来啊!”
尹无宗没有醒过来,他一双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却全都是一百多年前的古战场。
凝结的寒冰化为流动的鲜血,炸开的齑粉化为消散的女人。
仿佛根本就没有后面那些年。
仿佛他从来不曾离开那个漆黑死寂的山谷。
他此刻泪流满面,不要命的往周围散开他的气劲,大吼道:“滚啊!你们都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