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瑾又不说话了。他一直低着头,嘴巴开开合合,最后还是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果然……还是不能接受的。韩瑾正是一心赤忱的时候,爱憎分明,嫉恶如仇。
白缁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抱歉啊,让你失望了。你若是……不想再认我这个师父,那就走吧,我不……怪你。”
韩瑾的胸腔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似乎是想借此掩盖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来,有点虚弱的笑了一下,但嘴里依然是在喊“师尊”。
他说:“师尊,我若是继续留在您身边,那个……要是有一天,无宗主上把您给挤下去了,会二话不说拔剑把我的头给削下来吗?”
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是问出这么个问题,白缁哑然失笑。闷声笑了一会儿之后,他似乎认真的斟酌了一下,高深莫测的吐出两个字:“难说。”
韩瑾笑了,不再是先前有点勉强的笑容,与平常无异。他说:“那到时候再说吧。”
白缁挑眉,有点诧异的望着他,说:“怎么,还敢留下?”
韩瑾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膀,眼底都是笑意。他说:“师尊将我养育成人,徒儿的命都是师尊的。师尊是怎样的仙人,徒儿自然心里明白。徒儿不在意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是谁,若是有朝一日,他敢出来,我就帮师尊杀了他!”
白缁终于坦然的笑出来。他说:“傻小子。”
“……不过,你的命不属于我,它只是你自己的。”
韩瑾用力的点了点头。
压在心头的乌云终于有了一点云开雨霁的兆头,他也终于能在一个亲近之人面前完全放松下来。白缁兴致很高,哪怕正在上药的手臂上传来连绵不绝的剧痛,他也一声不吭,继续和韩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韩瑾说:“师尊,若是以后……谢暮山知道了真相,你怎么办?”
白缁的笑意淡了一点,韩瑾立马道:“弟子言错!弟子一定为师尊死守秘密,不会让谢暮山知道一丁点!”
听他这昧心话,白缁原本淡下去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了眼底。他说:“那到不必,他总会有知道的时候。我只是担心,现在他待我如此真心,届时却发现我才是他最大的仇人,该当如何。”
本着这么久的相看两厌不对付,韩瑾下意识的撇了撇嘴,嘟囔着说:“师尊又不是那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师尊待他分明也很真心。再说,师尊不讲,我不讲,再把那个魔头的属下全部杀掉,谢暮山能从哪里知道?”
白缁微笑着摇了摇头,却不欲再与韩瑾争辩这些。他只是说:“你心太软了,有些事情难以善终。”
心软吗?韩瑾并不觉得。他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又想起来门外的那个小破孩,突然就有点心疼他。
……若是真的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些,怕是真的会受不了的吧。
他慢慢回忆起自己和那个成天拉着驴脸的雪娃娃,最开始本不该是这样,他还会给那个小破孩买灯,还会娇纵又宠溺的说:“叫师兄!”
那后来是怎么慢慢变差的呢?
是了,是当年白缁将小暮山“逐出师门”,自己以为小暮山包藏祸心,就四处找茬,千方百计的想要让他离白缁远点。
没想到……
韩瑾轻笑了一声,忽然问道:“当时,师尊要将谢暮山逐出师门,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吗?”
白缁一愣,随即“嗯”了一声,说:“认仇人为师,总归是不好的。”
韩瑾用干净的雪白纱布将那条手臂包扎好,一面说:“师尊。”
“怎么?”
“……你不要老是这么想,你和姓尹的完完全全是两个人。师尊既然改名为白缁,那便是缁布之浣白,淖泥一点莲。”
“缁布之浣白……”
以及那日识海里尹无宗的一声含笑的挑衅:“已缁之布,尤可复白乎?”
他轻轻的重复了一遍,随后一笑,抬眸看向韩瑾。他问:“你真这么觉得?”
其实细细论起来,若是倪次霭的“仇人”当真与尹无宗有什么瓜葛,那老韩就完完全全是被他连累死的!
瑾儿,是你还太纯真,想不懂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