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缁的动作顿了一下,善面头陀心中大喜,正要大喝一声,脱离桎梏。
可下一刻,白缁就用那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捏爆了他的灵台。
只有临死前的大喝,余音不绝,那人却再没有逃开。
万相门三大长老之一,善面头陀,命殒虞城!
又有一点光芒飞出善面头陀的灵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入了白缁的眉心。
不过,他也不曾想要拒绝。
原为送别之意的“长亭”,此刻却是被白缁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看着远处那个在山野间穿梭,想要翻山再去寻人的善面头陀。那时他大概还只是个凡人,一个柔弱无比的书生,穿着一件旧长衫,已经沾上了许多的泥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长衫上有许多破口,可以窥见书生身上遍布的伤痕。他的脸上也有许多道细小的口子,是被树丛给抽伤的痕迹。
幻境里不知年月,不晓春秋,白缁只能看着地上的泥土,猜测出这是雨后的山林。路又湿又滑,书生没走几步,又摔坐在地上。
他没有面露愁容,只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十年寻亲路,步步不寻常啊。”
他扶正了简单的发冠,从地上爬起来,先扶住了一边的一棵大树,眺望远方。
远方有什么呢?山间皆是雾瘴,他那一双凡眼,能看到的只有无数的树木。
高高低低,郁郁青青,只是难以过去罢了。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白缁心中轻轻念道。善面头陀的“长亭”,亦是书生时代的“长亭”。
可惜白缁一眼将要看到尽头,却没有归处。他叹了一口气,听书生怔然的独白。
他终究还是过不去这座山了。当看到身前窜出一只猛虎时,他这样想。
任他再怎么心志坚定,一个文弱书生,又哪里抵得过一只饥肠辘辘的恶虎呢?
那只大虫朝天怒吼,山岗都要为此震上一震。周围百兽避让,就只剩书生这一个脚笨的活物。他终于失了先前不卑不亢的模样,脸上血色全无,嘴中默念着什么。
境是幻境,景是旧景,人却不再是当年的人了。
白缁觉得当年的他,嘴巴默念,念的应该是“阿弥陀佛”云云的祈祷,但他隐约间听到的,却是书生的独白。
他说,这一条路,走的好艰辛。但他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父亲,他的家人,他不愿意就此结束。
真的……很想再见见他,他是不是还在等着自己?亦或是早已忘了我,早已有了新的家人。
尹无宗对他的担心嗤之以鼻,但他自己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他念了一辈子的爹爹,是真的可能有了新的孩子。
也是,也好。只是有一点不甘。
“我不知道我的生父生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们把我放在了春日新解冻的河里,湍急的流水流过几百里。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季节,他却快要死了。
他被自己的养母给捡了回去。那时的他还完全没到记事的时候,他的养母是个刚刚丧子的中年女人,没有丈夫。
她看到了河水里飘来的生命,就像他丧命的孩子一样。她把他捡回了家里,视之如己出。她很爱他,关心他,养育他,哪怕自己身如草芥,依然常常告诉他“要自强”。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后来,女人死了。他又变成了孤儿,四处流浪,捡着别人丢弃的垃圾。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久,他终于又有了家,是一个老男人,凶巴巴的,最初碰面,他就是被那个男人不小心踹了一脚。
“我还当是只野猫呢!原来是个野种!”那个男人嫌弃的说。
那时,他营养不良,干瘪瘦小,在一个壮年尾巴的男人面前,确实是只野猫。他抬头望着男人,卑微,但不卑贱。
那个男人被他清澈的眼睛看得一愣神,叹了口气,说:“那还是只野猫吧。”
只有不失野性的猫,才会有这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吧。那个男人摇着头,最后还是负着手离去了。
等到了黄昏,那个男人又来了垃圾堆,也再一次看到了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的小孩。他嘿嘿的笑了一下,说:“你还在这捡垃圾呢?”
或许是那句“捡垃圾”戳到了小孩懵懵懂懂的自尊心,他停下了翻找的动作,脏兮兮的爬出来,而后挺起了胸膛。
十分滑稽。男人看着他,笑声渐渐就淡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小孩就一直望着他,像是在与他对峙。
最后,他向小孩伸出了宽厚的手掌,粗糙不已,全是深深的刀刻般的皱纹。
他说:“野猫,和我走。”
小孩直接就抓住了他的手,大概是并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的胸膛似乎挺得更高了,许久没有发声的嗓子无比嘶哑,还带着幼年人独有的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