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住他的额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才终于从座椅中站起身来,得以与白缁平视。
这时,白缁才发觉,原来那人看着比自己还清瘦,又是个不修边幅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居然比自己还高大半个头。
那人终于一改之前散漫油腻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对白缁行了一记长礼,居然也是朗月清风般的风姿,还隐隐带了些凌驾众生的傲然。
不同于白缁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有着一种最大限度贯通天地的虚无气质。
他温声说:“吾生为孤儿,无父无母,只因主母相救,名因子美赐,姓因主母有,名曰殷肆鸥。”
殷肆鸥,因似鸥。少陵野老曾有诗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照着依稀的记忆,阿娘似乎确实是仰慕杜工部的。
“吾承主母之命,追随公子左右,护佑公子无恙。遍寻四海百十年,不知行迹。”
“万幸天赐鸿福,终在大石县觅得公子影踪。只是公子不识得我,故不敢贸然相认。不料现今被公子发现,某只能说,绝无歹意,他日公子自会知晓。”
“似鸥……这是……母亲给你取的名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名字是这么来的,但不是那个‘似’字。主母说那个字不好入名,改为了肆意之‘肆’。”
白缁点了点头,又问:“那……我母亲叫什么?”
“殷江云。还有,公子从前都是唤主母阿娘的,何以如今换了称呼?”
江云?
他本想着问到娘亲的名字,说不定能再想起一点往事,毕竟一直保持着一个记忆全无的状态也实在不美。
谁知听到这个名字,他居然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
纵使光阴逝去,世上百年,那也是他幼年……乃至整个人生中羁绊最深之人。
他的爱,他的恨。
他的清明,他的魔怔。
他的疏离,他的执念。
都和那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却说忘就忘,再闻故人名,不忆故人影。
……何至于此?!
谢暮山抓住他的手,冰冷的嗓音厉声喝道:“白缁,回神!”
与此同时,他似乎早已知道白缁入魔已深,并没有天真的想到他一句话就能将白缁喊醒,只是在说话时就将磅礴的灵力灌入白缁的灵台。
带着……隐者的淡泊之志,与王者的号众之威。
就连一旁的殷肆鸥,也忍不住为他侧目,面露讶异。
这哪里是一个八岁孩子的修为?!绝对有高人将几乎是毕生的内力输给了他。
恐怖如斯!
谢暮山似有察觉,但完全没法分心多去看他一眼,只是一昧的破开白缁的灵障,侵入识海,厉声高喝:“白缁!”
“白缁!”
“白缁!”
“……”
可魔怔之人,哪里有那么好唤醒呢?谢暮山心急如焚。殷肆鸥虽说他是一介凡人,谢暮山却断然不敢轻信。但他也实在看不出此人是人是鬼……
甚至是魔……
又修为几何?
又战力几何?
比平日里讳莫高深的白缁更加难以捉摸,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以他的直觉看来,也绝非善类!若是白缁深陷意障,谁知会出怎样的岔子?!
谢暮山却气沉丹田,终于豁出去了一般,大喝到:“尹无宗!”
尹无宗……
白缁一片迷离之中,连那个藏在深处的灵识也寻不到,周身无人,又似乎周身有千千万万个人!
似在荒古,似在今夕!
似是方寸,似是无垠!
似是灯火阑珊,似是烟花万里!
我在何处?
我从何来!
他不知,难辨,沉寂,无所措!
他立于那里,困在那里。
刚知自己身份前,他曾很疑惑,大灵蝠族与他恩怨匪浅,说一句仇大苦深也能当得。他为什么要叫尹无宗,为什么明明灭了大灵蝠全族,依然冠以齐阳尹氏之尹姓。
这到这一刻,他才终于顿悟。当年的尹无宗,在那一片茫茫血海之中,究竟是背负着怎样的煎熬心酸与贯心剧痛,仰天长啸,大哭大笑着说:
“从今往后,我叫尹无宗!”
姓因血海生,名因大恨起。
我叫尹无宗。
“我要让齐阳尹氏……再无宗脉!”
“我要让大灵蝠妖……永远灭绝!”
从此往后,哪怕不复当年,也不改此心,那是他疯魔数年也不曾忘记的誓言。
那是他在彻底沦陷的边界……
也紧紧撑着他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