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阵蒙蒙细雨般的难过,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望着那张悄然爬进暗袋里的纸蝴蝶,心说你大概是忘记了世上情义。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问:“你真的在把我当你的徒弟吗?不然为什么……”
要用这种揣度陌生人的方式来忽悠我。
老严在一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等小善儿回来的样子。他做不到端坐屋中。拐卖小孩的事不算多,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他不愿意相信,就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告诉自己小善儿只是有点贪玩。
他一个做老父亲的,总要把孩子找回来。于是那一日,他四处寻访,一遍遍的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善儿?”
有没有人……看见我的善儿?
那时的左邻右舍似乎并不是这一群人。隔壁的豆腐婆婆一向都是和蔼的,不厌其烦的,但那一日,许是他问了太久,连她都有点生气了。
“没有,没有。你已经问了第六遍了。你还不如回家看看,说不定他已经自己回去了。”
老严似乎还想转头再去问,但再隔壁的幺四皮匠一看到他,就扭过了头,明显是不欲再理了。
他失了力,不知所措,最后只能绝望的回到家中,祈祷着或许会出现的……
奇迹。
但韩瑾就不同。
他看起来并不焦急,也并不绝望。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但看起来应该已经想清了一切。
于是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比起说等待,更像是在送行。
是了,他还未曾和那个养他护他十五年的人说一句“一路保重”。
老严在心中长长的叹道:“有点遗憾。”
韩瑾一如当年的他,坐在那个小凳上,后来直接阖了眸子,不饮不食。
他心说:“师尊,我不怪你。”
只是不知,你到底怎么狠下的心,又可曾如我般难过。
白缁和谢暮山行路极快,几百里的路程,不过个多时辰就走完了。
等走到了街上,白缁叹了口气,说:“也就是你这个小崽子这样心急,两三个月的路,居然这就走完了。”
谢暮山说:“哪怕是个寻常人,从裕安城至此,也只要个半月足矣。”
白缁“啧”了一声,说:“那算什么寻常人?寻常人走在路上,总要看此处风景,看此处人情,哪里能只要个半月?”
谢暮山无言以对,最后只能低低的“嗯”了一声:“你说是就是吧。”
白缁没搭理他,看了一眼天色,说:“现在还早,不妨再寻一寻,看那探寻符飞往何处。”
他找了一处僻静一点的地方,又取出一张符纸,连朱砂也没用,直接龙飞凤舞的画了几笔。符纸上无甚痕迹,倒是悬在空中一道符文,红中透蓝,放出冷冷的紫光。
白缁体内气息偏凉,谢暮山是知道的。只是他鲜少有不靠周身万物,而直接用自身气息的时候,是以谢暮山没有想到,居然寒凉至此。
他盯着那道符文看了半天,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捻出一点灵光。
也是紫色,只是少了几分冷艳寒凉,多了几分威严富贵。
“我这是在干什么?”他心中自问,苦笑了一下,收了灵力,再看白缁。等那道符文光芒愈盛,白缁默念了一句什么,轻轻往下一压,将符文按在了黄纸上。
印成。他松开了手,符纸依旧悬在空中,边角处微微的颤动着,像有风吹来。
而后,符纸顿了一下,往外飞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视线里,大概是被白缁隐匿了。
白缁轻挑眉梢,说了句:“追。”
二人便动了身。
虽然白缁一个“追”字说得简洁有力,但他不疾不徐的行于市井时,谢暮山觉得,他大概是对“追”有什么误会吧。
他说:“恕我直言,照你这个速度,实在不该说出‘天色尚早’这个词。”
你恐怕得清晨出发。
白缁叹了口气,说:“你这小雪人,挪起来倒是真的急。”
“这样不好,你会错过很多东西的。”
谢暮山瘪着嘴不说话。白缁依然在左右张望着。当然,由于他太过飘逸出尘,这样的动作依旧是仪态端庄,像是天人下凡,偶尔来见见人间烟火。
等走完了几条街,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山岗。山岗上还有许多梅花未败,白如春雪,红如艳妆。白缁在一支白梅前久久挺立,伸手拨了一下花瓣。
“想摘?”谢暮山问。
白缁摇了摇头,说:“只是突然觉得……”
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或者某个故人。
但他后面就没多讲了,只是收回了手指,重新拢在袖中,说:“算了,无事。走吧。”
他带着谢暮山,停在了一处坟冢前。墓碑用的是石头,十分粗糙,像是在山间随便找了一块扁平石头,胡乱磨了几下,就直接拿出来用了。
但上面的几个字歪歪扭扭如儿童新学,却写得十分有力,刻痕很深,周围无裂纹,也没有上色。
只是风雨难以磨蚀如此深刻的碑文,写得是:严善之墓。
只是世间茫茫人海,何以知晓这就是老严等了两百年的那位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