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白缁看着疏离,但从小养到大的爱徒,能这样随随便便的丢弃吗?
也是有难言之隐的吧。他又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在这里也好,正好给我做个伴,说不定过个一两年,还能给我摔盆哭丧。”
白缁说:“一两年恐怕不够,我们连你的小儿子都找不回呢。”
许是生活陡然变化,只不过一个日夜,老严居然就不再像以往那样,虽然老迈,依旧紧紧的绷着全身筋骨。
尤其是提到了那些因缘而遇的“家人”时,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变得慈祥,也变得垂暮。
他说:“那你可一定要帮我好好找找,看看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这个老头子。”
白缁温声道:“好。”
“要是他过得好,你就不要和他说我还在这里了,不要回来也行,只要他过得舒服。”
“要是过得不怎么样的话……那你就让他回来。虽然过得苦一点,但不愁吃不愁穿,我还能再供他读书呢。”
“我就在这里,我等他回来。”
白缁看了他良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虑。
“那么……你是希望他过得好呢,还是过得不那么好?”
老严挺起胸膛,似乎就要脱口而出:“我一个做老爹的当然希望他过得好啦!”
只是……
只是似乎。因为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哎呀,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呢?他过得好就是过得好,过得不好就是过得不好,我不能改变什么的。”
这倒是比太多人通透。白缁点了点头,说:“您说的对。”
这世上的人世上的事,从来都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想法所改变。然而总有那么多人卑微的乞求如果。
如果能回来……
如果能过好……
如果我可以不要那样倒霉……
甚至是如果我并不是我,我并没有做那些……
太多太多。
白缁这样想着,却笑着说:“我想我能够找到他。”
不管怎样,替故人看看他。
老严笑了,说:“好。谢谢你。”
白缁轻挑眉梢,说:“那……我们要走了。”
老严说:“去吧。”
他想起民间戏文里常说的一句话:“君且去,此别天涯路漫长。”
他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齿,说:“你去往远方。”
白缁点头。最后问了一句:“您是何时捡到的小孩,以后找起来,也能多点凭据。”
老严怔在原地,喃喃道:“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太久了,没有人问,他也就一直不曾讲。直到现在,似乎都要忘了。
何时捡到的善儿呢?
他想起,最初,在冰冻三尺的河边看到了他,本来唏嘘一声,转头就要走了,却还是阴差阳错的走过去。
他把那个看起来不足周岁,被人遗弃在寒冰之上的孩子带回了家,放在床上,捂了很多床破棉被,希望孩子能暖起来。
他还说了句:“老年号生了个小年号,老头子养了个小儿子,吴朝的运气,是不是也能分我一点。”
是了,那一日转到河边时,他才听卖菜的老婆婆说:“又换新年号了。”
老严笑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是洪禧元年。”
洪禧?
这是哪一年?
白缁“嘶”了一下,转头问谢暮山:“今年似乎是……承惠元年?”
谢暮山点了点头。
“那……去年似乎是天瑞……”
九十八年。
街间依然是熙熙攘攘,无边喧嚣,但白缁和谢暮山却似乎坠到了空无人烟的极北之地。
两颗心都瞬间凉了下去,谢暮山犹疑片刻,与白缁对视,说:“你记错了,去年是洪禧九年。”
老严哈哈大笑,说:“你这是找洞子钻的太久了,连外面的年份也不知道了。”
白缁附和着干笑两声,但他已经从谢暮山乌黑清亮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是。
那这是为什么?
如若老严是鬼,有韩瑾和谢暮山在这里,不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察觉到半分鬼气。
长留于世的鬼,不论忠奸,都称得上一个“恶”字。
那如果,老严并不是鬼,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什么机缘留了下来,不曾消散?
白缁和谢暮山目光相撞,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什么。
地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