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指挥道:“你把眼睛闭上,不要睁开。”
老人紧紧抱住自己,又嚷了几嗓子,还是没有叫骂的声音,终于认了命,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感觉自己眉心被人重重的摸了一道,差点要睁眼,又闭上了。
但他……确实是看见了。
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暗淡的,但不影响他视物,只是所有物件都蒙着一层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朦胧的幻境。
他四处环视了一圈,试着适应这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感觉,一面问:“你人呢?”
“在你面前。”
听声音倒是确实在面前。老人深吸一口气,心说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鬼,心一横,往正前方看去。
前面确实有人……不是,有鬼,正趴在桌案上,脸上身上全都是可怕的血痕,本该是眼珠的地方是一片黑血,凹下去了一大块。
而他衣服破破烂烂难以蔽体,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是腐烂的血肉,发黑,还有泛青的白骨隐约露出。
他幽幽的说:“你看到我了。”
老人吓得连忙睁开眼,眼前却还是那副骇人的景象。
他又闭上了眼睛。还是一样。
老人:“……”难怪你没再说让我睁眼还是闭眼了,感情都是一个样!!!
那只鬼又往他那里爬了一点,只是稍微动作一下,全身骨骼就发出诡异的响声。
老人彻底吓破了胆,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但是自古有一句话,叫做“阴魂不散”,大抵为人时怎么和善,做了阴间鬼魂,总是缠着人不放的。
更何况老韩是一只十四年没有投生的老鬼。于是乎,他就跟进了老人的梦境。
但是在梦境里,他不再是能将人吓破胆的恶鬼模样了,而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模样,看着平易朴实,精明利落,还有些没有完全褪尽的臭儒生气。
但周围的背景不再是那间乱七八糟的破屋子了,而是一片旷阔的空地,眼前是镜湖,周围是深山。也并不暗淡,有闪烁的星星,非但不像闹鬼,反倒有几分高人气息。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独与客共赏之,难分今年何年,今夕何夕。
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若是白缁在此,一定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十四年前,老韩的死地。
也曾因为一个恶人,死过一个壮汉,在枫海里,周围满室花香馥郁。
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地方了,而被那位城主大人改造了一下,变成了精致的后花园,闲杂人等都不许入内。
是以老人并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作为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莽汉,突然生出了些“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感概。
只是他自然想不出这样的意境,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色当真是地上天堂。
老韩就坐在那一片空地里,仰着头,望着这番天地。
他说:“会做梦真好啊,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老人知道他就是那个将他吓昏过去的恶鬼,梦里看来,一点也不吓人,倒是比寻常人还要再虚一点。
他的身影有点透明,看着一击就碎。
老韩觉察到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说:“一缕残魂,养的不好,随便来个人踹几脚就碎了。”
想了想,他又问:“你会踹吗?”
老人没答他的话。看到这样的景色,任谁有什么烦心事,也会陡然畅快起来的。
他走到老韩身边坐下,问:“十几年不见这样的景色,那这十几年见的都是什么?”
老韩苦笑了一下,说:“被人埋在土里,看到的自然都是黑漆漆一片了。”
老人问:“那真是你家啊?”
老韩点了点头,笑着说:“你一个鸠占鹊巢的,倒是把我的好兄弟和宝贝外孙都给赶走了。”
老人自认理亏,不好作答,只得冷哼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说:“我在那破房子里住了十年了,还不曾见过你,怎么你今天就显灵了?难道真如那个白衣冰坨所说,你外孙认祖归宗,你就还魂于此了?”
老韩笑到:“我看小吴明明是一直对你笑着的,一脸斯文样,跟以前也大差不差,你怎么反倒说人冰坨?”
这话倒是真的,从白衣冰坨开口开始,就一直是一副得体的笑容,真真是如春风般和煦,这一声冰坨,实在不敢当。
但老人对他最开始那张能冻死人的冰山脸印象尤为深刻,自然也就叫他冰坨了。
他又哼了一声,说:“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骨头都已经泛青了,到还管这些!”
老韩愣了一下,苦笑道:“是呀,都已经是老鬼一只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正色说:“兄弟的事,就是我死了一万年,那也是要管的。”